升上高年級照例重新編班。我已經記不清楚班長的產生是老師指定,還是同學票選?這兩種方式都很容易讓所謂功課好的學生出頭。進綠色高中以前我從沒遇過自告奮勇的丸尾同學。——此時我已經被訓練得很適合擔任科層官僚了。只要老師的要求不特別嚴苛、我沒有因恐懼而失去水準,大抵都能完成交辦事項,相安無事。
這個階段印象深刻的往事是輔導室開始推「溫馨滿校園」。這項制度要求各班遴選小記者一名,負責報導班上的助人事蹟。好人好事不但會貼在特別設立的「溫馨滿校園」公佈欄,每週週會還由司儀宣讀,昭告天下。
老師選了作文比賽曾經得名的我來演「小記者」,勉勵我好好寫,並且對全班說:成績欠佳的A男同學已經五年級了還不會背九九乘法表,他很需要大家的幫助哦。
從那一節下課開始,自然就出現了B女耐心教導A男九九乘法表的畫面。小學生的我沒有洞察力可以批判「溫馨滿校園」的上下交相賊,當然就寫了一篇B女的日行一善交給輔導室發表。發表後C女跑來質疑我:難道妳不知道B是為了成名才去教A數學的嗎?她以前明明就很討厭A男……
班上拳頭特別粗的D男,也很不爽B女有被表揚而他沒有。我只好在隔週奮力寫出「D男犧牲午休時間率眾打掃廁所熱心公益」的生動報導。
如果要強加詮釋的話,可以說「溫馨滿校園」讓我目睹決策者本意和現實運作的巨大落差。
***
六年級,又換導師。不知何故,教過我的老師都會申請調離本校。我的倒楣有增無減。
當時每天早上都要去操場參加升旗典禮。班長負責整隊帶領全班。一次,同學不聽整隊指揮,拖拖拉拉下樓梯時已經奏起升旗歌,只好硬生生停在半路上,等國歌奏完才姍姍來遲。男性導師勃然大怒,不知是否認為我們故意藐視升旗典禮,還是純粹覺得我們的懶散讓他丟臉丟到家?事後我好像被他罰跪一兩個小時,兩人從此相互憎惡(我對「老師」的恐懼轉為厭惡,不過還是沒有更積極的反抗作為)。反映在學習上,出現了生平第一次數學不及格。
我花了許多篇幅描述自己的倒楣,我在想,如果不是那麼倒楣,我還會不會討厭權力?
我想起一種小學老師常用的維持秩序手段:往往在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要全班同學起立,閉上眼睛,有時還加上雙手舉高甚至舉椅子之類的處罰。一開始老師會一邊訓話一邊監視有沒有人偷偷睜開眼睛?不久後,老師會選一個學生出來代替他監視大家。
幾乎每次我都希望自己被選上。因為可以豁免處罰,乖乖閉著眼睛被監視的感覺實在不佳。但同時我一直是有點不安的,憑甚麼我和大家不一樣呢?
***
小學六年所在的班級有二大共通點:一是運動會拔河比賽從沒贏過,必定第一場就慘敗;一是每年冬令樂捐金額皆是全年級最低的。我一直懷疑這是個事實呢,還是每個班的老師都喜歡跟學生說本班樂捐數字很難看,希望同學「知恥」,回家央求父母慷慨解囊。假設每年冬天我都湊巧待在樂捐金額最少的一班,這意味著:1.我們班同學的家庭背景相較於全校,可能是社經地位較低的;2.本班同學及其家長普遍對「以愛心之名出現的不樂之捐」漠然,所以交差了事。
老師有老師的難處。樂捐金額若低於某個門檻,就是級任老師得掏腰包出來添,才能向學校交差。我們對公眾事物漠然,是因為在環境底下,就算成為主事者也沒甚麼選擇,學校舉辦的活動、比賽,並不是表決通過說不參加就不必參加。校園裡最難看的民主戲碼莫過於「模範生」或「自治市長」選舉,高年級班級奉命推派候選人,在週會時間煞有介事地上司令台發表「政見」,可是根本沒有自治。大家習慣了做樣子,心裡都不相信自己可以做決定,也不願思考「做決定」要負的責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