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剛上大學時寫的東西(中國刑法精義+蒙馬特遺書混搭時期)。前陣子因為寫作課同學的練習文章,從電腦裡挖出檔案。看的時候噗哧笑了一下,裡面提到的幾件事(出國唸書、唸研究所、單身居住等等),其實我後來都辦到了。值得紀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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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
究竟是因為人而使得夢想存在?或者是夢想的存在使得人得以延續呢?夢想之所以會被稱作夢想,導因於它的不可實現,當人們聽到某人的夢想的時候,常常又易被它的內容或他的勇氣所吸引,甚至很羨慕,所以大家不會把這種東西叫做「癡心妄想」﹝儘管有時候真的是﹞,而稱作「夢想」。多麼有趣的名詞。
從小到大我的夢想破滅發生過不下數十次,一直在發生,使人漸漸不想把它當一回事。正因為不把破滅當一回事,所以也變得不是那麼悲觀,可以迅速而健忘地投入下一個夢想之中。我總覺得我的夢想一直在朝著越來越有美感的方向邁進,同時伴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具合理性,越來越貼近現實,越來越不可能達成。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要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或諸如此類的人。當時我喜歡塗鴉,並不是像現在一樣畫那種世界上並不存在的東西﹝那比較接近只用線條的構圖練習﹞,而是會畫出人來,並且給她們加上各式奇異的服裝。這個塗鴉的習慣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被我的級任導師制止,她認為我在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於是乎我的繪畫生涯跟大蟒蛇的內部和外部的作者一樣,很快地被結束。當我再度開始的時候,我已經不會畫別人看得懂的東西了。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第一次很清楚地和「夢想」打照面。之前它惡毒地躲著不肯見我。那是在一個作文課的下午,一個讓我遭遇到前所未有之困難的題目:「我的志願」。當時的我對這個世界上的職業所知有限,對自己的認識也很有限,「將來要做什麼?」這個問題好像輪不到我來決定,我不停地思索應該寫些什麼來騙老師。
在我交出一篇「我想成為一個醫生」之類的屁話之後,我照例加入了小朋友們「你剛才寫什麼?」的討論,有一個女生她說,﹝至今我印象還很鮮明﹞,她想當考古學家。
考古學家耶!我深深地為自己的欠缺想像力感到自卑,同時很羨慕她。雖然,事情過了這麼久,現在記得她要去當考古學家的可能只剩下我一個人,她也沒能當成一個考古學家。但是,當時那種自慚的感覺延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這樣的陰影久久不能散去。
後來我成為一個「有夢想的人」了嗎?後來我把許多莫名其妙的包袱攬在自己身上,把所謂的夢想懸在自己面前,如同驢子眼前的紅蘿蔔一般。每摔一次,紅蘿蔔就「啪答」掉下來一次,在換上新目標的同時,好像才有可能抖掉一些些負擔、抖掉一些些包袱。當我批評別人把太多性格中的失敗歸咎於外在環境﹝中產階級的標準牙膏管小姐﹞的同時,其實我自己才是受到環境最多限制的人吧:我永遠不可能有出國唸書的條件、不可能再唸研究所、不可能單身居住、這輩子休想把英文搞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至少「短時間內」「絕對」不可能。當我批評別人過份天真樂觀,質疑「為什麼你做得到?」的時候,其實同時是以一種很沒用的語氣在向自己說:啊,我什麼也做不到。
有一段時間我的夢想一直維持在一個可追求的框架裡,時有小變動,但八九不離其本:中心德目為「一個人堅強而獨立的生活」,具體的施行細則是:考上人類系,快樂地讀書,畢業以後到山上去,一邊當國家公園的管理員一邊進行田野調查工作。了解許多不同的人的不同看法…
高三時候,因為個人情感事務前所未有的變化,我的夢想轉換成「兩人過著幸福日子」的單純無知想法,工作或未來方向的事完全不被考慮,腦袋只能思考「跪在地上擦地板」和「晚餐該煮什麼才好」這類的事情。還有的話,就是趕快考完聯考以便幸福的一日早一天來到。
考完大學之後的結果,卻是連一點夢想的渣仔都沒有的。放榜前她和我分手了,缺乏我能夠接受的原因,整個暑假在失戀中度過。放榜後,我迫不及待地預見了自己面目可憎的樣子:法律系。在我的偏見裡,只有那種眼中只有錢和權的人,和自命為正義使者的傢伙會去唸的系;我屬於沒長眼睛的那一種。
其實會出現這種情形,我自己應該要負起全部的責任,填志願卡的人是我,沒有誰用「強暴、藥劑、催眠術或他法」致使我不能進人類系,這就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討厭自己,因為你沒有辦法不做自己。苦衷不足以成為理由,一切可都是你「自己」選的喔!沒有人逼你呀!
一切彷彿都是我咎由自取。
夢想顯然破滅,屍體碎成一片一片的,模糊視線,又血腥的叫人不容易忘記。這次我好像摔得比以前都慘,慘到忘記應該要爬起來。蠢驢如果發現頭上那根紅蘿蔔一輩子也啃不到,而她卻苦苦追求如此之久的時候,一定很想一頭撞死吧!我連這種悲憤也沒有了。如果把夢想看成是無傷大雅的「反正不過想想而已,不實現乃天經地義」的意淫的話,可能可以比較輕鬆一點吧,我卻不願意改變我的認知。「夢想」繼續沉重,我還剩下一些小小的希望,希望自己能趕緊恢復,找尋新的人生目標和新的感情寄託,恢復夢想的能力。
一種只要少少的實踐就能教人夫復何求的東西。
2016-01-02
子彈書寫
20150913 我看見
我看見投影機的光線照射在她的肩膀上,投影機這端的訊息落在人身上的時候並不清楚,但是是正面的,有顏色,格線,不像在電影院裡面,如果有遲到的人走過放映機,我看見的會是黑影。預期之外的黑影總是比銀幕上正在進行的影像吸引我的注意力,可能岔題總是比正題有趣,分心總是比專心容易,對付次要敵人比應付主要敵人來得簡單。不,不一定是簡單,但注意力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總是往不重要的地方流去。--你到底用什麼來區分主要次要、重要不重要?你好像永遠在區分。這也是一種「看見」,看見自己總是在數落自己,但看見之後假裝看不見……。我要繼續寫下去,寫什麼才好?時間真的還沒有到嗎?我看見子彈書寫中的我眼前只有鍵盤,黑色的方格裡有注音符號和英文字母,其實我已經足夠熟悉它們的位置不一定要盯著它們看,但這是寫字的習慣,總是尋尋覓覓,無視於指頭和鍵盤其實已經有感情,我看見自己的指頭落在鍵盤保護膜上,心跳加快,擔心速度不夠,但即使速度夠了,下一個句子也不會就因此浮現出來,我的寫字習慣,敲擊的力道常常反映寫字時候的心情,倒退鍵是我的好朋友
20150919 我看見
我看見微弱的燈光從背後潑灑,開演前的黑盒子劇場在我眼前,白色紗布簾把排練場的這一面隔成三塊空間,每一片白紗之間略有重疊,但留下視線想像的空間,角色和人物也有穿梭的自由。中央半圓形的區域亮著一盞紅色的LED燈--這年頭快要找不到不是LED的光源了。那顏色不是正紅,也不是檳榔攤常見的螢光桃紅,而帶著一種青春的理直氣壯。右半邊的地面泛著一層靛藍光暈,光線微弱不足以閱讀,使我拿起筆來,開演之前的等待像電池正在蓄積,能量等待被使用被開啟,雖然沒有幕,但戲上場那一刻,所有排練過的細節就要在時間中綻放,未知的意外也許會發生也許不會,發生的可能性因為未知而帶來一種刺激的感覺。音樂這時候在半黑暗的空間預奏起來,著裝完畢的演員赤腳感受舞台地面的溫度及觸感,「我--我--我--」發聲練習之一種,也在即將上演的已知未知中確認自己的存在。他持續行走,她俯身彎曲,雙手觸地延伸腿的線條。
20151019 後來
後來我把自己交給時間,隨著分秒流逝,溶化在這座城市的喧鬧裡。每天每天,跟著上班人群的腳步鑽入地底,和各色人種的疲憊一起踏進列車車廂,遇見賣藝或為遊民募款的陌生人也象徵性掏出一塊錢紙幣。以台北的標準而言,紐約地鐵不算擁擠,即使沒有座位,總有空間召喚回憶。轟隆隆的聲響其實不適宜音樂和耳機,要嘛放棄,要嘛得讓播放清單上的旋律更大聲。有一陣子我上班途中固定聽「萬能青年旅店」的同名專輯,車行至Canal Street的時候差不多會唱到《秦皇島》的這一句:看著他們∕為了彼岸∕驕傲地∕驕傲地滅亡
我克制洶湧的眼淚,冒出地面,走向辦公室,打卡上班打卡下班。距離滅亡也不遠了吧,但不知滅亡之前能否這樣吶喊出聲。不值得啊,不需要等到後來,當時我就下了這樣的結論。月亮逐漸盈滿的時候,我亦覺得自己的絕望漲高,似乎可以乘著這股悲傷去到更遙遠的地方,或者打開酒瓶把自己裝進去,不影響任何人,只是默默消失。隔天還是要在鬧鐘響起的時候恢復功能,疾步走向地鐵站。
20151108 牙
牙想要相互親吻,沒有什麼能阻擋它們奔向對方,你再這樣咬牙用力,有一天你的牙齒會陷下去,全部都要換假的你現在就開始存錢吧。於是我試著拆散它們,舌尖輕輕抵著上顎,這是禪修七支坐姿第一課,輕觸,放鬆,但在黑暗之中它們苟合,我從夢裡,即將陷入睡眠深淵的那一刻警醒,它們仍在暗中串連。我的牙和牙如果能夠學語,它們是否有訊息要告訴我?你太緊繃了,你太疏離了,你需要我們示範如何彼此聯繫,學習親密,與人連結。牙癢癢,牙像植物一樣生長。戴著口罩的牙醫師並不總是那麼親切,但她總是留意我臉上表情,痛嗎?酸嗎?你眉頭皺著。是那聲音太噁心了,鑽磨的機具在口腔內肆意破壞,我的牙沒了,雖然神經已經不在,但是還感覺空虛。牙啊牙啊,為什麼時間還沒有到。時間真的還沒到嗎,時間已經超過了吧。居然真的還沒,可惡。唇齒相依,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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