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24

日記一則

十年前的日記一則。

日本人說,他之所以來此地拍電影
是因為台灣是一個很容易發生故事的地方
相對於日本社會的有秩序和均質、單一
各方面的對比很大,隨便看(以異國人的眼光)都是有趣的場景

今天的午餐場面很可以佐證這一點
苗栗海邊的榕樹下小吃店
一進門,小孩在桌底下滿地亂竄,非常逼真地模仿一隻狗
悶熱的鐵皮屋,白髮的父親,胖胖的婦人
屋內佈滿一看就很熱的電風扇和款式拼湊的桌椅,牆角還擺著一張木板床

小孩吵到我神經衰弱地以為他從小被犬類撫養長大時
婦人勸說他安靜,不要影響客人
小孩於是改拿兩根湯匙在地上抄了一碗東西 對我們表達善意
用一種特殊的語言

本來以為是客家話(因為我完全聽不懂。德國人還很三八地問:「你講英文嗎」)
後來乾脆放棄辨識
他對中文問話也沒反應

吃到一半的時候,隔壁來了另一桌客人,喝啤酒。
「你幾歲?」每個人都問小孩一樣的問題。
「一歲。」這小孩睜眼說瞎話,他媽剛才說他三足歲了。
「過來這邊,不要在那裡玩!」婦人喊小孩。
「伊要待這飲酒咧,不要在這邊玩!來,喝一口就好。」
「嬰仔人哪裡會喝酒,」婦人走過來牽小孩,「而且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會喝哪有要緊,我來嘎伊牽師仔。酒不是好東西不會不要賣啊。」
「伊不像你們,好命人。」婦人帶著小孩訕訕地走開了。

食物上得很慢。德國人舉起杯子跟小孩說,「乾杯!」
由內往外望,小孩在路旁的樹蔭下和白髮阿公吃飯
白鐵麵攤旁蒸饅頭的保溫箱,價目表,趕蒼蠅的紅繩子在空中打轉

驅車離開的時候,小孩還跑到窗戶旁邊送我們,嘴裡嚷嚷著什麼
阿公翻譯道:他叫你們再來玩呢!

這大概是為什麼大家很喜歡拍有景深的畫面。

寫了這麼多好像也沒什麼意思。漸漸覺得我之於現在的工作真是可悲,
希望這些荒謬的畫面不要忘得太快。

無題

蕭瑟的週日下午,體感氣溫攝氏-5度,全副武裝出門去踏青。不料在地鐵裡被困了15分鐘(最近的地鐵運真差,七天來的第二次),眼看趕不上免費健行的集合時間,便在Columbus Circle下車看電影。

Michael Haneke的Amour.

如果老太太和老先生之間也有秘密約定,她給他的明信片上一定塗滿了星星。

以Michael Haneke而言,相當溫暖的一部作品。片子裡唯一輕盈的一場戲,卻忍不住哭了。很簡單的一個鏡頭:老太太坐在新買的電動輪椅上轉圈,老先生微笑。

想起家門前的那三階樓梯。因為接白蘭回日日春的經驗,我知道那並不是不可解決。但是我沒有在那裡。我沒有扮演解決問題的角色。

又想到,Michael Haneke的上部片是第一年冬天在Film Forum看的。達頓兄弟的這一部和上一部電影,也都是在紐約的電影院看的。以此紀年,覺得待在這座城市的時間好長。

2012-11-01

大風吹

1.

委內瑞拉同學在臉書上轉貼新聞:"Immigrant Jobs Keep New York City Running During Sandy."

誠然,計程車、小商店、餐館外賣,颱風天會開門做生意的賺吃人,以移工為大宗。

想到去年友人來紐約時,提到"one day without latino" 這個campaign.

颶風來襲的這兩天,沒有走出家門,如果走出去,街角的中國餐館和洗衣店想必皆有營業。當我看到電視新聞報導法拉盛廿九歲男子被路樹擊中罹難,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會不會是送外賣途中遭遇不測?

如果沒有移工,比天龍國還要天龍國的紐約人絕對沒這麼好命。走出家門就可以買到熱咖啡和烤得恰恰好的培果,那背後不是紐約精神,而是移工魂。

2.

在寒風中追逐一輛公車跑過五條大街,而它毫不留情地略過你好不容易來到的站牌。殘留肺部的冷空氣表達強烈不滿。

搭上另一班車還在咳。回到家之後還在咳。此間氣溫不宜激烈運動,我豈不知,之所以隔著兩個紅綠燈就開始助跑是因為:早上等巴士等了近一小時,所以眼前這輛無論如何不能讓它跑了(而它畢竟還是揚長而去)。

上午等車的隊伍裡,有位拄著拐杖的老先生不耐久候,伸手攔便車。揮舞著,三、五輛車停下來,老先生說要去法拉盛醫院。三、五輛車開走。

在所有人對人性絕望之前,終於有一位駕駛敞開車門。

3.

颶風假期間沒有拿遙控器逛電視新聞,逛臉書動態取而代之。間以紐約時報即時更新,好歹對所謂災情有所掌握。

巴西同學貼文為紐約市長喝采,因為他在記者會上說完英文以後,說了頗長一段西班牙文。我印象深刻的則是唇語和手語的現場翻譯,記者會所說的每一句話、宣佈的每一項措施,在轉播的同時,也都轉譯為聽障者能夠瞭解的內容。

想到台北捷運每個站會廣播四次站名:國語、台語、客語、英語,看似平等多元,但攸關重要的事,永遠只有官話。紐約地鐵連用英文報站名都含糊鬼叫,就算天天搭地鐵也未必人人聽得懂;可是記者會翻譯這件事,人家做得很到位。國際化大都會不是喊假的(或說不是用喊的)。

2012-10-24

地鐵風景

總有這樣的日子:等不及連滾帶爬下樓梯衝出大門,公車急速駛離徒留畫外音;滑開螢幕選完專輯封面查新聞,結果竟錯過轉乘地鐵的公車站;地鐵的快車不偏不倚,正好在眼前關閉車門:接下來的慢車擠滿了沒搭上上一班列車的人心中的怨恨。

這一天,不只為以上總和:N train開到Queensboro plaza,以含糊不清的廣播把所有乘客趕下車換對面月台的7號線;7號地鐵之終點站在Time Square,故須在中央車站轉4或5南下Union Square,再轉6號慢車(無敵慢,同樣的距離其他車只設二站,6號停三站)。這一班6 train且心血來潮,略去二站不停,包括我的下車站。

平時一班車就能抵達目的地的我,在轉第四次車的時候遇見她。

她坐在長椅上哭泣。並不隱藏,也沒有要引人注意──這似乎是廢話,但要在公共場合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悲傷的情緒,要對環境夠熟悉,或夠陌生才辦得到吧。

讀完《複眼的映像》後對「山手線法」起了效顰之心,於是認真記下她的裝束:環保材質大地色系的針織毛衣,緊身牛仔褲,黑短靴。左手拇指和中指戴了戒指。皮製水桶包除裝滿隨身家當,不忘大容量保溫杯,另外還拎著一個二手書店的帆布購物袋。

車來了。她沒有在第一時間上車,但也在不算擁擠的車廂裡找到座位。脫下迷彩外套,她先挽起袖子,把頭伏低到雙腿之間,幾分鐘後,將淺棕色的過肩長髮高高束起。抬起頭,淚痕就算是乾了。

和所有在Canal Street下車的乘客一樣,她疾步走向她的人生。

2012-07-01

視聽筆記

電影

《Moonrise Kingdom》:恐怕是Wes Anderson粉絲才會愛的電影。

《10+10》

我喜歡的:《海馬洗頭》、《有家小店叫永久》。我現在也很需要洗頭。



我不喜歡的:《回音》、《256巷14號5樓之1》。如果在狗血裡游泳的《無國籍公民》令人厭惡,故作冷冽的《回聲》做的是一樣的事情。雖然它第一場戲是聰明的。後者令我不喜的是某種觀看角度。嘈雜擁擠的台北巷弄生活對我來說不是異文化,無法不聯想「當作異文化來呈現是要給誰看呢?」這種問題。

最喜歡的一顆鏡頭:《小夜曲》,倚在黑夜裡等待的黃河。

最喜歡的表演:可能是《黃金之弦》裡的舒淇和梅芳阿姨。《初登場》的陳玉勳和曾佩瑜也頗搶眼。

覺得最可惜的:楊雅喆的《唱歌男孩》。

[S]COMPARSE


義大利編劇老師的紀錄片,一個電影劇組來到義大利南邊、接近非洲大陸的小島上,拍攝非洲移工偷渡的故事。一群具有偷渡經驗的臨時演員,要在鏡頭前再涉一次黑暗的海域。

片子很沉緩,多數時候只是安安靜靜觀察(老師語:釣魚,等待),結尾非常有力量。另一啟發是,他擠出時間完成了一部作品。我幫老師整理此片拍攝素材是二年級剛開學的時候,一年多之後,700GB的素材琢磨成了一部片子。有為者亦若是。

電視

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不知台灣何時會出現討論魯迅和周作人八卦的談話性節目?趁機看了許鞍華、陳可辛、徐克的訪談,及台灣紀行所到之處。

《Mad Men》第五季。上班空檔還看了些《Portlandia》,娛樂效果奇佳。



此外還看了同學推薦的韓劇《他們生活的世界》第一集,重溫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第一集(意外發現艾未未是這部戲的副導演)。

Broadway

Don’t Dress For Dinner, The Lyons

前者按理說是部喜劇,但陰錯陽差都來得太算計,劇中人的手足無措只憑演員的誇張來表現,笑聲於是很勉強。

後者有老牌女演員Linda Lavin撐大局,但從故事的結構來想,重點應該是兒子吧?拜友人之賜票價只要5元美金,就別計較好了。

2012-05-30

2012-05-26

克林貢人之夢


克林貢人之夢的前傳為留學生懶人食譜:水餃皮煎蛋餅。作法極其簡單:平底鍋倒一點油,鋪七、八片水餃皮連成一片,加入蛋液,再放料(米國較易取得的如鮪魚罐頭、火雞肉片、火腿片)。水餃皮摺三折,鍋鏟切一切,認真淋上蒜味醬油膏,賣相比巷口的美而美還要美。

然而,水餃皮下鍋不多久,同桌的年輕夫妻(阿頓與阿嘉)被鑄鐵平底鍋的柄燙到了。大家趕忙請阿頓去沖冷水。他沖沒幾下回座,我說萬萬不可,被燙傷一定要沖到透心涼。但阿頓先生說很餓,於是動手挾盤裡和鍋裡的東西吃,瞬間消滅了我的水餃皮。我大叫那是要煎蛋餅的啊,奈何一切已太遲。

小塔帶我去一間賣動畫模型的店,說他們剛剛就是在此流連忘返,逛到忘記吃飯,才會那麼餓。我就是在那間店外面遇見克林貢人的。

一大群克林貢人在街上,等待另一個性別的克林貢人魚貫到來。在他們排隊手牽手的時候,布拉格城市上空遭到不明飛行物襲擊,黑色的濃煙隨之升起。一隻怪鳥嘎嘎鳴叫,通報克林貢人這個消息,但克林貢人只顧著聯誼不願意採取行動(年長的帶隊者有意忽視怪鳥的警訊。)

以個人求偶為己任、置世界和平於度外的畫面很清晰,所以不懂克林貢語也瞭然。(而且夢中的我沒有要跟克林貢人聯誼,言語不通好像沒什麼關係。是吧?)

以上,就是敝人在下我的克林貢人之夢。今天不知道會不會有續集。(醒著的時候寫不出劇本,睡著以後好像還挺會編的......。)

2012-05-24

不會說話的愛情



绣花绣的累了吧 牛羊也下山喽 
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 生起火来

解开你的红肚带 洒一床雪花白 
普天下所有的水 都在你眼中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 没有人在途中 
我们的木床唱起歌儿 说幸福它走了 

我最亲爱的妹呀 我最亲爱的姐呀 
我最可怜的皇后 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快到头了 果子也熟透了 
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 从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来 我去我的未来 
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 虚幻的徘徊 

徘徊在你的未来 徘徊在我的未来 
徘徊在水里火里汤里 冒着热气期待 

期待更美的人到来 期待更好的人到来 
期待我们的灵魂附体 重新回来 
重新回来 重新回来

2012-05-14

轉角

早晨,踩著宿醉的步伐,拖著宿醉的身軀,以宿醉的速度,前往轉角的雜貨店,期待能買到一瓶無助於宿醉的沙士。沒有,名為轉角的雜貨店不賣沙士。

出於無奈及對冰涼碳酸飲料的渴望,走出轉角,扭開7up的瓶蓋,仰起宿醉的臉啜飲,一位拎著咖啡經過的路人舉杯對我說:「cheers」。

2012-05-11

春嬌與志明

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柳橙汁+Malibu+vodka,看完了《春嬌與志明》。上一次這樣微醺看楊千樺演電影,是2007在機艙裡看《每當變換時》。

我的眼淚配合狗血灑了出來。而我知道為什麼。

2012-05-08

不沾鍋哲學



「我擁有一把做蛋捲的專用鍋,但我將它束之高閣,很少用它。為甚麼呢?因為那鍋子黏底。為甚麼它黏底?因為我很少用它。」

2012-04-25

廚房裡的一小步

一開始總是想找熟悉的,溫暖的,記憶裡的味道,自己家餐桌上會出現的菜色。然後是所謂的家鄉味,臺灣味,既實在又虛榮的料理。一步步走遠,最近開始嘗試新食材。主因是工作的地方不容許帶便當,電飯煲被禁,遂宣告三明治時代的來臨。

三明治即麵包夾料,於是開始烘麵包。


五分鐘歐式麵包。棍子三兄弟依序為:檸檬、原味、奧勒岡香草。抹果醬或cream cheese單吃可當早餐,夾上蔬菜起士冷肉,就是一頓午飯。(拜打工之賜,多識起士冷肉之名。不像初來乍到時,偶以Deli果腹總要張望半天,然後半無奈半胡賴地選xx chicken with everything)

同一麵團還可製作Pita口袋餅,填充物信手拈來:麻婆豆腐、鮪魚沙拉、番茄酪梨洋蔥,再設法塞入清脆萵苣葉。只恨口袋餅的口袋不夠膨啊。


我是昨晚燜了菜飯,才知道原來菜飯是一種好吃的東西......。家鄉肉堪稱肥美,但絲毫不膩。這次米心有點硬,下次水可以再多放一點,然後留點綠葉慢些下。

這把小黑就是本人新買的鑄鐵鍋。


芋泥蛋糕捲。右邊顯示為逗點未完待續,左邊展現出掌廚者非但沒有記取教訓,還因為不是第一次做而大意,忘記捲之前要劃幾刀。但我熱愛芋泥,即使它過分具有存在感也一樣。

2012-04-06

繼續剝落

之一。不得不承認,臉書是我目前汲取新聞資訊的主要管道。友人的動態,電影圈的動態,乃至台灣社會的動態。

士林王家被強拆的事件尤其明顯。因為許多友人去了現場,訊息牆上的動態更具存在感(而不只是懶人包和各打卅三大板的偽公道文),四面八方,或即時上傳現場影像,或以文字更新實況消息,看著看著,有一種不屬於憤怒和罪惡感的情緒湧上來。

那也不太是無力感。「除了分享轉貼,能做的事情好少」並非實情。

如果人在台北,面對動員消息,會不會還是天人交戰,掙扎著去或不去?

樂生守夜我缺席了,拆寶藏巖的時候我缺席了,守護三鶯的時候我也不在。某種程度,我相信這是如今推土機敢對著有人守護的民宅硬幹的部份原因,因為反抗的力量不夠。反抗的力量不夠,因為我沒有站出來。我是如此地疑懼和犬儒,以致經常沒有和大家站在一起。

我是個懷疑多於相信的人。

而這次事件的反省是,懷疑不夠,保持距離不夠。我開始相信,不反抗是不行的。

之二。舊家也是被政府拆掉的。那是一棟二層樓平房,有屬於我的秘密角落。玩捉迷藏的時候,只要躲進廢棄的樓梯間,即使當鬼的人明明來到跟前,仍然找不到我。

記憶中很早就知道家裡不久要被拆掉,將被北二高交流道削去絕大部分,只留一角。父母對此很認命,因為是公共建設,政府徵收,也因為根據定義那棟平房是違章建築。除了認命(和責怪對方為什麼要買河川地上的違章而不買新興社區的公寓),好像沒有別的選擇。(對「山頂囝仔」如我父來説,屋後連接竹林和山坡的畸零平房,一定比火柴盒一樣的公寓房子親切很多吧。)

可能因為這層原因,對於會被拆掉這件事,冥冥中以為不可逆。情感上和道理上支持反迫遷,但改變既成決策是可能的嗎?我心中不無問號。

正式搬離童年捉迷藏的房子,好像是小學四年級。搬走後只回去過一次的樣子,我記得被棄置在爸媽房間的五斗櫃,還有種了十年只長葉子從未開花,卻在我們搬走那年綻放白色花朵的山櫻。

整個聚落都不見了,整個地貌都改變,放學回家的那條路,已經找不到了。行經安坑交流道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但無法辨識是哪個彎道改變了我們家的命運。童年的房子只存在在記憶裡。

NDNF 2012

儀式般看完了今年的NDNF。以下依觀影序:

Goodbye 不快樂的(伊朗)人拍出來的不快樂(伊朗)電影。主題和身世註定它成為影展糖果。每件事都做得不錯,但沒有什麼真的打動我。

How To Survive A Plague 回顧美國對抗愛滋及著力甚深的運動團體ACT UP的歷史。初執導筒的導演是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不知道他和這隻運動的關係是什麼。耙梳大量歷史影像所呈現出來的故事面貌不乏振奮人心的時刻和犀利精采的當頭棒喝,但把這場戰役聚焦在政府是否投注足夠研究經費、FDA有無及時核准更多藥物,教人疑心這樣的取向是否加深對醫學和政府的依賴。

Found Memories 看得不很懂,但很有趣。(對照組為波米叔叔:看不懂也參不透哪裡有趣。)

座談時聽到這是HD(Sony F900)轉35mm,非常吃驚。製片把這歸功於雖然很年輕但很瞭解機器、有想法的攝影師,以及沖印廠的態度。全阿根廷只有二間沖印廠(台灣有三家),一間主要經營商業拷貝,例如迪士尼電影上映動輒印三、四百個拷貝;另一間員工人數不滿五人,但他們願意為三五個拷貝換藥水、換底片,調整到最接近拍片人理想中的效果。(註:這是巴西電影,法國攝影師,在阿根廷做後製。)

Shorts Program 2 今年是NDNF第一次把短片規劃為獨立單元,以往都是讓「短短片」在長片之前放映。結果本場不只一部片讓我發出「啊?就這樣?」之泡泡。整場看下來覺得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選片委員會被哥大老師滲透了。(後來聽室友說是主辦單位的某大頭前陣子跑到哥大教書。貓的。)

Porfirio 官逼民反,反完以後,還是被遺忘。導演飛到小鎮,找到生活在輪椅上的當事人,說服他演出自己的故事。這是看完以後才知道的情節。看的時候,老實說睡著了一下下。電影的節奏非常沉緩,多數時候鏡頭從輪椅的高度,呈現Porfrio先生的生活樣貌,慾望和性,疲倦和無奈,歷經漫長等待仍無著落的賠償金,靜靜推向報復性質的劫機計畫。

真正讓我醒來的是座談時導演的一席話。觀眾問拍片時如何說服素人演員接受全裸場面?年輕的導演說,首先是讓演員明白那幾場戲對角色的重要性,然後,坐在輪椅上的男主角大小便和洗澡都需外力協助,不得不適應在他人面前赤身裸體;女演員一開始確實對裸露有點障礙,「當我在她面前把衣服脫光之後,她就覺得好多了。」

寒食與鍋


結束了第二次斷食。深深覺得這十天最難受的不是不能吃,而是不能煮。(我大概「入戲」有點深,日前老師在臉書上分享在作家家裡作客的照片,引來一陣驚嘆艷羨;縈繞我心的倒不是也想一飽口福,而是那些菜不知道怎麼煮出來的。)

週末於是在廚房東摸西摸,淨弄些有的沒的。先是削了二顆芒果,熬煮賣相不甚成功的果醬(滋味如何留待來日驗證)。然後是廢物利用,既然每天都消耗一磅以上的檸檬,把榨過汁的檸檬皮片成薄翼,烘乾之後打碎,將來醃肉烤魚或者做糕點,香氣應該都不錯。

這次斷食並不像上次那樣,睡眠時間顯著減少(因此也就沒有如我所幻想的,騰出大把清醒時間做自己的事),不過,偶有神智異常清明的片刻,偶有回憶閃現的段落,也算是一次好的沉澱。本來考慮是否延長為二週,結果週末楓糖用完,連跑二間Trader Joe's都買不到大瓶的,便順勢作罷。

復食伊始下手敗了平價鑄鐵鍋一枚,鍋蓋可翻過來當平底鍋,鍋體鍋蓋兩用。私以為是大躍進。因為在台北總是搬家般個不停,因為在紐約註定不會久留,一直一直以來都很刻意節制添購家當。最極端的例子是從前連DM或破報都不拿,總是站在書店外翻一翻就走。深怕帶不走,埋在底下是居無定所的宿命這惘惘的威脅。

留歐友人有次說,某幾年因為異鄉感很重,反而想買傢私放在身邊,不管怎樣,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所以,沉沉的鍋子就當是打破緊箍咒的練習:帶走沒有那麼難,帶不走也沒那麼大不了啊。

2012-02-27

simple twist

近況

寫信向一串友人報告近況,旋即後悔。但「凡事如果想太多那人生就完全走不下去」,於是便罷了。

收到第一封回覆時,眼淚掉下來。照例讓它要落便落,沒有幻想可以灌溉滋養些什麼,也不去追究來由。

去年冬天我在台北,熟悉的語言、環境,人的狀態卻相對不安穩,心情和物質面都很惶然,連走在大街上都可以撞到路障而跌到仆街,單純地因為走路沒有在看路。(會記得這件事不是因為它蠢,而是中醫師問診時「眉頭一皺,直覺案情並不單純」。)

人們往往假設異鄉生活大不易,遂不知回鄉的尷尬與艱難。

「過去這一年很少說話,很少寫字,沒有和什麼人保持聯絡,可能因為我甚至連「你好嗎?」這樣的問題都答不太上來。」「默默往角落趨近,想辦法讓生活繼續下去。」信寫得這樣灰暗,回應寥落也屬必然。

外勞生活的近日小亂彈是跑去打了耳洞,提醒自己人生之不可逆。要努力活得豐盛。




都市傳說

深夜裡好不容易才等來一輛地鐵,車廂內除了自己只有另外二名乘客,一男一女,女的不知是睡著還是喝醉了,動也不動。車門關又開,經過兩三站,才又有一人上車。列車啟動,新乘客不一會兒換了座位欺身悄聲說:「下一站跟我下車。不要問為甚麼。」

滿頭霧水地下了車,趕忙問「為甚麼?」「你沒發現剛才坐那男人旁邊的女人已經死了嗎?」

在不同場合聽過這故事至少二次,乘客之種族組合略有差異,死者好像都是女性。最近一次聽到,我的反應是:我完全不懷疑深夜的紐約地鐵有可能出現屍體,但是,紐約人有友善到會主動提醒你一起下車嗎?

是以前天在N train月台,有陌生人對我喊「shoes untie」(鞋帶沒綁)時,我很是驚訝。(是因為這是個暖冬嗎?)

我可能開始喜歡這個城市了,理由是:You don't have to fit in. You are in.

2012-02-06

only son

並非故事或形式多麼有特出之處,但看完難過很久。電影以字幕開場:"Life's tragedy begins with the bond between parent and child." (from 芥川龍之介。)

第一幕,孤兒寡母,兒子放學後告訴母親,今天老師在班上問畢業後的打算,決定升中學的同學都舉手了——「那你呢?」兒子說知道家裡負擔不起學費,已做好覓職謀生的準備,母親甚感欣慰,答應煮一頓好的當晚餐。

然而青年教師突然造訪,他特地登門感謝母親如此有遠見讓成績優異的兒子繼續升學,「若想成就一番事業沒有教育乃是不行的」,他自己也即將辭去教職赴東京深造……。教師振振有詞離去之後,母親和躲在角落的兒子不免有一場淚流滿面的談話:從兒子內疚說謊,母親埋怨責怪,到母親決定付出一切努力讓兒子讀書,而兒子立誓出人頭地,決不辜負這一番苦心。

第二幕,年老力衰的母親在工廠和同事談起兒子的近況。多年後她終於要從煮蠶繅絲的鄉間去到東京探望兒子。多年來隻字片語所不能說明白的,都要看見。

再怎麼打腫臉充胖子,挖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的生活很快便露出它的馬腳來。

當兒子帶著老母親去拜訪當年那位青年教師(他倆仍保持聯絡),一心深造的青年教師如今成為生意冷清的炸豬排小販,久別重逢,已經說了太多。

母親返回鄉下後,馴良的妻子問丈夫「母親是否滿意這次的東京之行?」,「我無法想像她如何能不失望。我沒有成為她終其一生犧牲、勞動所願意我成為的那個人。」

「城市生活是很殘酷的,東京是很殘酷的;我不是在找藉口,但出人頭地真的沒有那麼容易。即使盡最大的努力、換取最好的教育,我能成為的也不過是一個夜間部教員……」

田園青翠,煮蠶繅絲的工廠依舊忙碌,機器運轉,絲線綿長,女工們的手從不停歇。母親一人坐在工廠外的空地,幽幽地。1936年的電影情感,2011年仍在發酵。

2012-01-09

富有葉綠素的蔥胖


兵荒馬亂的2011年底就這麼過去了。2012年新希望:寫作如煮食一般勤於實驗、不怕失敗。為瓜地馬拉做準備。為駕車遠行做準備。

(但想想這好像是我的問題,老是覺得應該做準備,卻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時刻。那麼修正如下吧:學西班牙文、拿到紐約州駕照。)


週間上班、週末打工,連續工作二個月以來,第一個宅在家裡的週末。忙茫盲的無休假生活,一開始是靠斷食/復食的作用撐過去的。很奇妙,嗜睡者如我,竟然也有覺得睡五小時就足夠的一天。

斷食期間的另一收穫是小津電影。這就更有趣了:片長超過二小時的黑白電影,我看得津津有味(通常這樣躺著看電視,十有八九是睡著給電視看,但很神秘這幾次並沒有);某日下班後看《蝙蝠俠之黑暗騎士》卻呵欠連連。

飲食戒斷的我,深深覺得小津電影就像是每一面都有煎到的魚。沒有太生,也完全沒有焦掉或過熟的部份。不慍不火,就是功力吧。《Late Spring》裡,笠智眾回到家,開燈,自己把西裝外套掛好,那一刻真是動人。

目前為止看了:Late Spring, Late Autumn, Good Morning, Early Summer, An Autumn Afternoon. 繼續補課中。

另十月以來抓空檔在電影院看了:Into the Abyss、賽德克巴萊國際版、鬼子來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完整版、Shame、Pina。

之所以事過境遷了還這麼囉唆,是因為二個德國導演都讓人很佩服。而這並不是看每部電影都會有的感受。荷索請受訪者描述「和松鼠的相遇」,是我想都不會想到的問題和問法。這傢伙訪問人的能耐,實在已經到了取供的境界。3D紀錄片《Pina》,雖然不知道所有訪問都讓受訪者注視鏡頭+畫外音是誰的主意,但光憑這一點,溫德斯就贏了。

(圖為冬日寒窗。這是去年另一件「還好當時有付諸行動」的事。用氣泡紙封住窗戶,體感氣溫至少上升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