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辭令

當美國人問我：「你好嗎？」我若說：「馬馬虎虎。」他們大概會覺得我們家死人了。其實我只是有時差，因為我剛飛行了七小時，實在不太舒服。可是只要我說一句「馬馬虎虎」，他們馬上就覺得悲劇發生了。你不可以說「馬馬虎虎」，一定要說「很好」或「非常好」。我能說的最樂觀的話就是：「我還活著。」所以說，在這方面，我不太適合美國。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

對的，我還在看這本書。因為帶進醫院的閱讀材料不對，而出院後翻開的「午夜歌手」和「家夢已遠」，也不比這翻譯書有趣。

上份工作我經常被老闆問：「週末怎麼樣？」沒怎麼樣啊，睡到自然醒，出門看一場電影，或者讀一部小說，坐到咖啡店去哀嘆自己沒有寫作能力。不管怎樣虛擲都比去上班好。這便是放假的真義。

拆線

「整個踩下去沒關係！不是我的腳。」所謂醫師的幽默感。

忍痛走去一樓批價，等診斷證明書的時候，很想打電話去哭么，所幸最後沒有。希望可以一點一點重拾我的品性。

出院雜記

1. 只有睡著的時候完全不覺得痛，因此過著吃飽睡、睡飽吃的生活。工作全無進展。
2. 麻醉消退的時候，很後悔自己帶進醫院的是張茂桂的論文，而不是足以轉移注意力的漫畫。
3. 回到畢業以前住的房間。當年苦讀聯考的書桌現在擺的是弟弟的衣櫥，我是在這裡一面聽著門外的酒後牢騷，一面生產不知所云的社會學理論報告，懷疑自己就算有網路又可以逃到哪裡。
4. 下午雨勢稍歇，父親撐著柺杖站在陽台，我看著他的背影，很詫異聽見他發出「瞄嗚，瞄嗚」的聲音逗引野貓。也真是太無聊了吧，我之不良於行，不過就這三兩個禮拜，他如是悶在屋子裡卻已將近兩年，且被判定剩餘的人生皆離不開柺杖。
5. 我想我能做的是，多吃一點少睡一點；找機會陪媽媽作蛋黃酥和神奇費工的菜結湯；盡量把魏博士的論文改完；整理他們的勞動經驗？……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

拍電影，並不意味著觀眾、影展、影評、訪問……，它意謂著每天早晨六點鐘起床；它意謂著嚴寒、雨水、泥巴、扛負沉重的燈光設備。這是一個令人精神衰弱的行業，而且到了某個階段，所有其他的事物都必須退居陪襯的地位，包括你的家庭、情感與私生活。當然，火車司機、生意人和銀行家也會這麼描述他們的工作。他們說的無疑也是對的。但這是我做的工作，而我現在所描寫的，正是這樣的一份工作。或許我不應該再做下去了。有一項最基本的東西，是所有電影人都必備的——耐心——我的已用到盡頭。對於演員、燈光攝影師、天氣、無聊的等候，還有凡事總是不盡如意，我已不再有任何耐心，同時，我又不能形於色。為了努力不讓組員看見我的不耐煩，我感覺自己被淘空挖乾一般。我相信比較敏感的人都能了解，我對自己這方面的脾性甚感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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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被描述的。這正是紀錄片最大的問題。拍紀錄片就好像掉進自己設下的陷阱一般，你愈想接近某人，那個人就會躲得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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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個奇士勞斯基迷——一向以沒看完三色作為吾非文藝青年的良好證明。一直到【機遇之歌】和【電影狂】相繼上映，才比較喜歡他的作品。這本書才讀了序，便覺深得我心；我距離耐心用到盡頭的階段還很遠，沒資格說些什麼，不過，對拍片的精神衰弱本質已稍有體會。

（跟完戲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更加確定自己幹不了導演：每天要做一百個決定，一百零一個妥協，控制自己的情緒不發脾氣，不被現場的風風雨雨影響，無論如何繼續拍……。那是困難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那樣的慾望擔這個責任。）

摘第二段的原因是，最近某導演友人也說不想拍紀錄片，「紀錄片能做的是那麼的少」。把這段話和紀實攝影名言相對照，更堪玩味：「如果你拍得不夠好，是因為你還不夠近。」我也應該再整理拍片和運動的關係。

書還沒看完，在醫院待診時翻完二分之一，其他有趣的還有：奇士勞斯基願意幫肯洛區煮咖啡；影像與政治；如果【十誡】照原定計畫由十名新銳導演執導，波蘭∕歐洲電影會是怎樣的局面？……讀完書再來補看三色和十誡。

組織工作者的提醒

拍的時候各種可能都要想到，現階段不能曝光的，也許三年、五年、十年，經過某種變化，說不定就可以了。要盡量設計，各種使用方式∕將來的限制都要考慮，身體局部、側臉、模糊等，都要捕捉。

失業日記

每次失業的時候都想著要好好寫失業日記，沒一次能做到。昨天遇到熟人，讓我經驗到此事「不能與外人說」的性質，決心把筆記翻出來重新整理。

20050901

決定來寫失業日記。早晨醒來，窗外只有大風，無雨。拖拖拉拉吃完早餐，想著今天是不成為颱風假的颱風天，心情還是混亂。

本來應該把握時間好好剪接，至不濟也應該整理訪談綱要成書面，最後混到下午，直接出門去協會補訪。見了面，少不得解釋非自願性離職的經過，在她們面前我可以直言事件背後的遠因、近因、導火線，然而，這些分析再怎麼言之成理也是枉然。

眾人不約而同建議我去領失業給付（由此知道一個很窮的NGO可能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我之前以為領了失業給付，老年給付的年資會歸零，後來發現不會，不過無一定雇主的職業工會勞工還是不能領，因為既然沒有一定雇主，如何證明陷入失業？

結論：想掙錢的話，還是要去住院才行。

訪談進行得比預定時間長很多，因此沒拍到BL的「音樂課」。下週四晚上練唱一定要拍。除此之外，失業期間要做的事還有：劇本。瑜珈。游泳。開刀。

20050902

開始進圖、做剩餘的旁白字幕，下午騎車去協會拿資料畫面的無字幕分軌帶，順便繳房租。

晚上接到電話，被要求寫五十個字簡介，應付第二波宣傳所需。打電話來的人自己也笑了：片子還沒有生產出來，就要想片名；內容都還沒有，就要給說明。不過還是很快寫完丟出去。

在低速運轉的工作狀態中，翻出保單查清楚住院可以賺多少錢：病房費一天1000；病房差額、醫療部分負擔及飯費等實支實付；手術3000*3單位=9000。術後六個星期必須拿柺杖或穿石膏鞋走路——這樣可以拍片嗎？

20050903

今天仍然沒有心情剪接。仍然反覆在想「解雇」這件事情。反省：自己的「後繼無力」是否構成工作不力？老闆們對於早上會遲到三五分鐘的我（下班時間有相對應延長），究竟忍耐度幾何？

一路檢討下來，覺得自己縱有過失，罪不及此：份內工作並不是沒做到，有問題不處理∕沒能力處理，而以解雇為手段制裁，並包裹「祝妳前途無量」的糖衣，算什麼呢？

晚上大老遠騎車去東菱晚會，途中萌生新的體悟：如果今天情況換成更嚴重的職災，或者性騷擾呢？我有沒有能耐說出我現在反覆想的，有沒有實力去爭取我應得的？也許這麼多天下來的不平靜，就是在恨自己孬。工作之脆弱，猶如卵石相擊。

20050904

（應該是終於開始認真剪了，沒寫日記。）

20050905

京都學姐打電話說來不及看我剪接，可否改約吃飯？於是工作到傍晚，出門和學姐聚餐。在座的有：學姐、律師、律師先生、工程師、主播、補習班名師，和失業勞工在下。律師學姐稱讚髮型很清爽，我：「可是我剪完頭髮一個禮拜後被解雇了。」律師：「是因為頭髮的關係嗎？如果是的話我們就告他。」「不，我想是勞退新制的關係。」「這樣就沒有辦法了。」

主播小姐提供了按摩棒示範以及文藝青年近照，十分有趣。簡言之就是愉快但沒有建設性的夜晚。

20050906

起大早去抗爭。所謂的社會治療。總統府接待室的統一企業冰箱。扭來扭去的痛苦採訪。

遭遇瓶頸，在協會鬼混到七晚八晚才回家剪接。太晚開始弄的後果就是剪到清晨五點才去睡，而且留下一個我很不滿意的結尾。

既難啟口又難迴避

雜事退位，開始修理周圍所有毛病：約見牙醫、外醫、骨醫、中醫。第一次門診就被建議開刀，因為其他輔具及物理性治療大概都無效，今日求診，醫生進一步建議先手術右腳，一來修養期走路較便捷，二來可視滿意度決定是否動另隻腳——我的疑惑是，萬一手術不盡理想，另隻腳就維持原樣不動嗎？我未必是個平衡的人，但對於不對稱的身體有莫名的恐懼。所以，如果動手術就要有住院兩次的心理準備。

送修的範圍也包括物件：DV（催了二次才報價，最快後天才會弄好）；落地的腳架（確定不治死亡）；和電腦相衝而無故失聯的外接硬碟。傍晚把硬碟送去金華街的蘋果優仕，怎麼測都沒發生我描述的失聯現象，業務本來要我帶回去再試，當場哭么說已經試了一個多禮拜，外接盒兩個port、i Mac兩個port各種排列組合都試過了，老闆聽完很乾脆地換一個不同廠牌的外接盒給我，沒要求出示發票，也不用補價差。雖然當初在此購置外接硬碟的經驗不佳，但這次順利換貨，要給優仕拍拍手。

在店中居然還巧遇來買電腦的前工作室前輩。被問起不知從何說起的近況，支吾半晌又半晌，對方於是說：只是隨口問問，妳不用真的回答。（社會化不良以此為甚，誤以為自己可以接到球，側身滾過草地攪得滿身泥濘仍然漏接，或者跑半天才發現是界外根本無須理會。唉唉。）

※前些時候記下來的連結：

http://doom9.cdpa.cc/ DVD轉檔教學及名詞解釋
http://www.versiontracker.com/ 各種影音軟體整理列表
http://www.imacguru.com/ 唉麥咕咕，香港人的version tracker
http://www.deray.info/ 中文化MAC程式
http://www.serialz.to/ 各種序號搜尋

生命大退潮

疲倦，沮喪，除了躺在床上動也不動，其餘什麼事都不想做。颱風夜騎車回家，不慎讓腳架滾落地上，狼狽地冒雨去撿，進屋後打開來檢查，線控把手碎裂，欲哭無淚。

錢錢錢。TRV900的維修費要三千二百，現在腳架又遭此大難，不知能與何人說，自己對著自己的內心哇哇叫，哭喪著臉睡著。

星期天，颱風有驚無險，風平浪靜。醒來後想著應該整理、把這次經歷到的不足和發現寫成文章，但還是很累，在紊亂的房間裡滾來滾去，沒力氣恢復生活秩序，連整理週末的拍攝帶編號都懶。

最後勉強自己去師大夜市換貨，覓食，買大特價的面膜騙自己（具有指標性意義的脂漏性皮膚炎已經嚴重到一個地步）。今天去市圖借小說和電影書，等等來要打掃荒蕪家園。

颱風天，停止上班上學

紀錄片工作隊伍尚未成形，成員紛紛遭難：繼 V先生被公司記一支小過之後，本人在颱風登陸前夕被告知再也不用去上班。在我看來，這件事介於資遣和掃地出門之間，表面上再怎麼維持禮貌客氣，骨子裡就是雇主片面終止勞動契約；這個決定，不全是個人意志形成的結果，和一年多前勞工退休金條例這項「德政」的通過有重要關係，和我不是個初出茅廬搞不清楚自身權益的勞動力也有關係。

總之，結局就是，不愛去上班的我不用去上班了。相顧兩相厭的戲碼下台一鞠躬，立即損失五天年假，還有一天颱風假。早知道去台東就請個三天——說不定請假去拍片是種冒犯？人家的年假是出國度假玩耍用的。

我得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沒那麼好的好處是多了幾個工作天剪接，算不得壞處的壞處是，要提前嚴肅面對自己的生涯抉擇。

再度成為失業人口，衝擊仍然不小。在這個時間點，也只能繼續把手上的片子完成，等放映告一段落，再謀其他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