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劇組後生活一切如常,每天按表操課拍五場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顯著的差別是,中午放飯之後,開工之前,副導會以拉通告單為名離開現場,並且一定會對我說:「現場交給你了哦~」「現在換我去偷懶了」點點點。即使一個鏡頭從下午四點拍到晚上十點還沒OK大夥兒都沒吃飯,也不會再踏進來關心半句。
導演認為那是副導「自我調適」的方式。但這幾句話讓我很難堪(話的功能大抵也是如此?)。我始終聽不懂話的含意,因為我始終都在現場,在工作狀態中,並不因為你撂下這句話才扛起應負的責任。也可能我聽得太明白:這無非是想強調自己在現場的重要性和不可取代,我對此沒有絲毫懷疑,只是不喜歡被迫扮演應聲蟲回答如此封閉性的問題。
我決定率先消失,為了不想再聽見那些言語刮刺。我說服自己,只要一次就好,事成之後我就會把我的社會化能力發揮到極致,展現服從,任憑擺佈。(寫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一次就好」的邏輯,和公館的「只有今天」特價麻糬犯了同等錯誤。)
午飯後我帶著兩冊劇本躲進了糖廠倉庫。停工的糖廠,煙囪不再冒煙,除了少數人員留守辦公區,其實整座糖廠就是大倉庫,充滿等待被清點的文件、桌椅、設備。大倉庫的一部份空間因為太久沒被清點,還保留一些古味,被拍戲的人整修陳設成場景。場景旁邊暫堆雜物的,只好稱為倉庫中的倉庫。
倉庫裡蚊子很多。燈光助理沒在門口泡茶,場務領班大概到車上午睡去了。第一個發現我的是來拿道具茶壺的IG。
「原來你在這裡。副導到處在找你。」
「我知道,請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裡。」
IG與我有半夜一起畫啤酒花農組旗之誼,恐怕也受我之累,在工作上承受了不少不必要的挑剔。不多久她又進來找小道具,並帶給我一枚充滿義氣的芋頭餅。一個人躲在陰暗倉庫角落竟然還有甜食喫,實在是件幸福的事情。我老實不客氣地咬起來,眼前走來另一個人影,開口第一句話是:
「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作賊心虛,惶恐地以為下一句會是:「你趕快給我回現場!躲在倉庫打混成何體統」。不料他說的卻是,副導若有意求去便隨他,沒有必要讓雙方都繼續忍耐下去。
「我不知道你和副導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但是這個決定和你無關,某某特地提醒我先來跟你說清楚。」語罷遞給我一盒只剩一塊的芋頭餅,說是朋友從新竹來探班帶的點心。發現我手上已有一塊。想是IG犧牲了她的配給。
「你要不要離開這裡?」導演提議。
在導演授意下,IG若無其事地把道具腳踏車牽到倉庫門口,開啟我的逃亡下午。繞到倉庫後面才覺得糖廠真是大,隔著一片空曠荒地,還殘留著一截鐵軌和五分車月台,月台的欄柵外有小路通往民宅。
我停在龍眼樹下試讀後十集劇本,時空跳躍加上蚊子亂飛,實在難以專心,決定還是騎上腳踏車,沿著民宅小路溜出廠區。本來打算沿著糖廠外圍繞一圈就回來,結果路痴本色地迷了路。現在只記得自己經過台糖加油站,急水溪橋,還有統一企業的工廠圍牆,沿途是卡車呼嘯而過的省道。景色其實並不好玩,只是那種可以毫不掛念現場狀況的移動心情,值得懷念。
日落之前我回到拍攝現場,剛好在拍最後一個鏡頭,收工後劇組也準備撤離新營,開拔到下一個場景。據說我不在的時候發生過如下對話:
1.副導到處找人,最後沈不住氣直接問導演。導:「我請她去幫我找俳句的資料。」「哦,我還以為她掉進馬桶裡淹死了呢。」
2.攝影師對著筆電挑釁:「副導不用待現場的啊?」副導於是進現場,「這樣可以了吧。」「沒有你我們照樣能拍。」
這些對話終究只是逞口舌之快,對誰也沒好處。比較感念的是當時燈光師傅竟然也過來招呼說:「同學,妳還好吧?」我很好,而且打算接下來一切都要忍耐呢。
不過後來就沒有甚麼「接下來」了。之後的劇情是我得把副導的核心工作「接下來」。
上上禮拜朋友帶隆源餅行的芋頭餅來聯合慶生,想起去年夏天的往事,贈我芋頭餅的兩個人。如此而已。
懸疑緊張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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