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06

NDNF 2012

儀式般看完了今年的NDNF。以下依觀影序:

Goodbye 不快樂的(伊朗)人拍出來的不快樂(伊朗)電影。主題和身世註定它成為影展糖果。每件事都做得不錯,但沒有什麼真的打動我。

How To Survive A Plague 回顧美國對抗愛滋及著力甚深的運動團體ACT UP的歷史。初執導筒的導演是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不知道他和這隻運動的關係是什麼。耙梳大量歷史影像所呈現出來的故事面貌不乏振奮人心的時刻和犀利精采的當頭棒喝,但把這場戰役聚焦在政府是否投注足夠研究經費、FDA有無及時核准更多藥物,教人疑心這樣的取向是否加深對醫學和政府的依賴。

Found Memories 看得不很懂,但很有趣。(對照組為波米叔叔:看不懂也參不透哪裡有趣。)

座談時聽到這是HD(Sony F900)轉35mm,非常吃驚。製片把這歸功於雖然很年輕但很瞭解機器、有想法的攝影師,以及沖印廠的態度。全阿根廷只有二間沖印廠(台灣有三家),一間主要經營商業拷貝,例如迪士尼電影上映動輒印三、四百個拷貝;另一間員工人數不滿五人,但他們願意為三五個拷貝換藥水、換底片,調整到最接近拍片人理想中的效果。(註:這是巴西電影,法國攝影師,在阿根廷做後製。)

Shorts Program 2 今年是NDNF第一次把短片規劃為獨立單元,以往都是讓「短短片」在長片之前放映。結果本場不只一部片讓我發出「啊?就這樣?」之泡泡。整場看下來覺得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選片委員會被哥大老師滲透了。(後來聽室友說是主辦單位的某大頭前陣子跑到哥大教書。貓的。)

Porfirio 官逼民反,反完以後,還是被遺忘。導演飛到小鎮,找到生活在輪椅上的當事人,說服他演出自己的故事。這是看完以後才知道的情節。看的時候,老實說睡著了一下下。電影的節奏非常沉緩,多數時候鏡頭從輪椅的高度,呈現Porfrio先生的生活樣貌,慾望和性,疲倦和無奈,歷經漫長等待仍無著落的賠償金,靜靜推向報復性質的劫機計畫。

真正讓我醒來的是座談時導演的一席話。觀眾問拍片時如何說服素人演員接受全裸場面?年輕的導演說,首先是讓演員明白那幾場戲對角色的重要性,然後,坐在輪椅上的男主角大小便和洗澡都需外力協助,不得不適應在他人面前赤身裸體;女演員一開始確實對裸露有點障礙,「當我在她面前把衣服脫光之後,她就覺得好多了。」

寒食與鍋


結束了第二次斷食。深深覺得這十天最難受的不是不能吃,而是不能煮。(我大概「入戲」有點深,日前老師在臉書上分享在作家家裡作客的照片,引來一陣驚嘆艷羨;縈繞我心的倒不是也想一飽口福,而是那些菜不知道怎麼煮出來的。)

週末於是在廚房東摸西摸,淨弄些有的沒的。先是削了二顆芒果,熬煮賣相不甚成功的果醬(滋味如何留待來日驗證)。然後是廢物利用,既然每天都消耗一磅以上的檸檬,把榨過汁的檸檬皮片成薄翼,烘乾之後打碎,將來醃肉烤魚或者做糕點,香氣應該都不錯。

這次斷食並不像上次那樣,睡眠時間顯著減少(因此也就沒有如我所幻想的,騰出大把清醒時間做自己的事),不過,偶有神智異常清明的片刻,偶有回憶閃現的段落,也算是一次好的沉澱。本來考慮是否延長為二週,結果週末楓糖用完,連跑二間Trader Joe's都買不到大瓶的,便順勢作罷。

復食伊始下手敗了平價鑄鐵鍋一枚,鍋蓋可翻過來當平底鍋,鍋體鍋蓋兩用。私以為是大躍進。因為在台北總是搬家般個不停,因為在紐約註定不會久留,一直一直以來都很刻意節制添購家當。最極端的例子是從前連DM或破報都不拿,總是站在書店外翻一翻就走。深怕帶不走,埋在底下是居無定所的宿命這惘惘的威脅。

留歐友人有次說,某幾年因為異鄉感很重,反而想買傢私放在身邊,不管怎樣,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所以,沉沉的鍋子就當是打破緊箍咒的練習:帶走沒有那麼難,帶不走也沒那麼大不了啊。

2012-02-27

simple twist

近況

寫信向一串友人報告近況,旋即後悔。但「凡事如果想太多那人生就完全走不下去」,於是便罷了。

收到第一封回覆時,眼淚掉下來。照例讓它要落便落,沒有幻想可以灌溉滋養些什麼,也不去追究來由。

去年冬天我在台北,熟悉的語言、環境,人的狀態卻相對不安穩,心情和物質面都很惶然,連走在大街上都可以撞到路障而跌到仆街,單純地因為走路沒有在看路。(會記得這件事不是因為它蠢,而是中醫師問診時「眉頭一皺,直覺案情並不單純」。)

人們往往假設異鄉生活大不易,遂不知回鄉的尷尬與艱難。

「過去這一年很少說話,很少寫字,沒有和什麼人保持聯絡,可能因為我甚至連「你好嗎?」這樣的問題都答不太上來。」「默默往角落趨近,想辦法讓生活繼續下去。」信寫得這樣灰暗,回應寥落也屬必然。

外勞生活的近日小亂彈是跑去打了耳洞,提醒自己人生之不可逆。要努力活得豐盛。




都市傳說

深夜裡好不容易才等來一輛地鐵,車廂內除了自己只有另外二名乘客,一男一女,女的不知是睡著還是喝醉了,動也不動。車門關又開,經過兩三站,才又有一人上車。列車啟動,新乘客不一會兒換了座位欺身悄聲說:「下一站跟我下車。不要問為甚麼。」

滿頭霧水地下了車,趕忙問「為甚麼?」「你沒發現剛才坐那男人旁邊的女人已經死了嗎?」

在不同場合聽過這故事至少二次,乘客之種族組合略有差異,死者好像都是女性。最近一次聽到,我的反應是:我完全不懷疑深夜的紐約地鐵有可能出現屍體,但是,紐約人有友善到會主動提醒你一起下車嗎?

是以前天在N train月台,有陌生人對我喊「shoes untie」(鞋帶沒綁)時,我很是驚訝。(是因為這是個暖冬嗎?)

我可能開始喜歡這個城市了,理由是:You don't have to fit in. You are in.

2012-02-06

only son

並非故事或形式多麼有特出之處,但看完難過很久。電影以字幕開場:"Life's tragedy begins with the bond between parent and child." (from 芥川龍之介。)

第一幕,孤兒寡母,兒子放學後告訴母親,今天老師在班上問畢業後的打算,決定升中學的同學都舉手了——「那你呢?」兒子說知道家裡負擔不起學費,已做好覓職謀生的準備,母親甚感欣慰,答應煮一頓好的當晚餐。

然而青年教師突然造訪,他特地登門感謝母親如此有遠見讓成績優異的兒子繼續升學,「若想成就一番事業沒有教育乃是不行的」,他自己也即將辭去教職赴東京深造……。教師振振有詞離去之後,母親和躲在角落的兒子不免有一場淚流滿面的談話:從兒子內疚說謊,母親埋怨責怪,到母親決定付出一切努力讓兒子讀書,而兒子立誓出人頭地,決不辜負這一番苦心。

第二幕,年老力衰的母親在工廠和同事談起兒子的近況。多年後她終於要從煮蠶繅絲的鄉間去到東京探望兒子。多年來隻字片語所不能說明白的,都要看見。

再怎麼打腫臉充胖子,挖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的生活很快便露出它的馬腳來。

當兒子帶著老母親去拜訪當年那位青年教師(他倆仍保持聯絡),一心深造的青年教師如今成為生意冷清的炸豬排小販,久別重逢,已經說了太多。

母親返回鄉下後,馴良的妻子問丈夫「母親是否滿意這次的東京之行?」,「我無法想像她如何能不失望。我沒有成為她終其一生犧牲、勞動所願意我成為的那個人。」

「城市生活是很殘酷的,東京是很殘酷的;我不是在找藉口,但出人頭地真的沒有那麼容易。即使盡最大的努力、換取最好的教育,我能成為的也不過是一個夜間部教員……」

田園青翠,煮蠶繅絲的工廠依舊忙碌,機器運轉,絲線綿長,女工們的手從不停歇。母親一人坐在工廠外的空地,幽幽地。1936年的電影情感,2011年仍在發酵。

2012-01-09

富有葉綠素的蔥胖


兵荒馬亂的2011年底就這麼過去了。2012年新希望:寫作如煮食一般勤於實驗、不怕失敗。為瓜地馬拉做準備。為駕車遠行做準備。

(但想想這好像是我的問題,老是覺得應該做準備,卻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時刻。那麼修正如下吧:學西班牙文、拿到紐約州駕照。)


週間上班、週末打工,連續工作二個月以來,第一個宅在家裡的週末。忙茫盲的無休假生活,一開始是靠斷食/復食的作用撐過去的。很奇妙,嗜睡者如我,竟然也有覺得睡五小時就足夠的一天。

斷食期間的另一收穫是小津電影。這就更有趣了:片長超過二小時的黑白電影,我看得津津有味(通常這樣躺著看電視,十有八九是睡著給電視看,但很神秘這幾次並沒有);某日下班後看《蝙蝠俠之黑暗騎士》卻呵欠連連。

飲食戒斷的我,深深覺得小津電影就像是每一面都有煎到的魚。沒有太生,也完全沒有焦掉或過熟的部份。不慍不火,就是功力吧。《Late Spring》裡,笠智眾回到家,開燈,自己把西裝外套掛好,那一刻真是動人。

目前為止看了:Late Spring, Late Autumn, Good Morning, Early Summer, An Autumn Afternoon. 繼續補課中。

另十月以來抓空檔在電影院看了:Into the Abyss、賽德克巴萊國際版、鬼子來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完整版、Shame、Pina。

之所以事過境遷了還這麼囉唆,是因為二個德國導演都讓人很佩服。而這並不是看每部電影都會有的感受。荷索請受訪者描述「和松鼠的相遇」,是我想都不會想到的問題和問法。這傢伙訪問人的能耐,實在已經到了取供的境界。3D紀錄片《Pina》,雖然不知道所有訪問都讓受訪者注視鏡頭+畫外音是誰的主意,但光憑這一點,溫德斯就贏了。

(圖為冬日寒窗。這是去年另一件「還好當時有付諸行動」的事。用氣泡紙封住窗戶,體感氣溫至少上升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