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24

殘酷的紀錄片工作者

昨天BL在我面前跌倒兩次,兩次我都拿著攝影機。自拍攝BL出院以來,已向自己確認拍攝前提是:有其他人在場照顧她,但即便如此,腳步穩健而重心不夠平衡的BL,還是隨時可能在移動時摔倒在地。而我不可能就地隱形,旁觀其他人收拾殘局。拍攝往往因此中斷。

多年前朋友拍的紀錄片有一幕是這樣的:攝影機尾隨受訪者深夜去垃圾堆撿破爛,受訪者翻箱倒櫃的時候,不慎踩空跌跤。此時攝影機站在十公尺外,僅僅問了一聲:「你有沒有怎麼樣?」朋友把這一幕剪進片子裡,「當時我居然繼續拍,沒有走過去看他摔得怎麼樣。」但我想假使重作選擇,估計他還是會繼續拍吧。

BL第一次跌倒在河濱公園。小C剛停好車,BL急著開車門,我則跑到三公尺距離處準備拍下車畫面。河邊缺乏照明,太暗了,正想改快門的時候,就發現BL和趕過去攙扶的小C都已經仆倒在地。我沒有意識到嚴重性,把她們扶起來後,還考慮了十秒鐘才決定把DV安放在車後座裡。這一摔顯然重挫BL的心情,她坐回前座,拒絕下車,小C和我指著月亮、指著大橋……很是哄了一陣,才終於讓她願意再試著走走。

走在河濱步道上,我開玩笑說兩人攜手花前月下,很像在約會吧?又問BL以前有沒有跟別人來河邊約會?她清楚、大聲地說「沒有」。話題牽扯到「約會」等男女曖昧顯然讓她很開心,一點也不吝嗇地咧嘴笑。

回到協會,來接班的P發現,BL的膝蓋擦破皮了,紅色的血痕劃過小腿骨。難怪她一開始不想下來走路,這個事實讓我和小C愈加自責。小C說BL在她手裡已經跌倒N次了,因為她腳不方便,扶不動她;我只能安慰BL,要她吃多點,屁股長肉著地比較不痛。

擦完藥,P扶她進辦公室的路上,BL又因輔具使用不當,再度跌出畫面之外。我沒有太驚慌(可能也沒打算停止拍攝?),P出聲要求協助的時候,我攝影機還抓在右手上,用左手托她站起。

之前和其他義工討論BL的早班看護,嘉嘉說,BL對看護不夠友善的原因可能是看護大姊太寵她了,什麼都順著她,自然被吃死死。更精準地描述,也許該說,看護大姊視BL為「病人」,而沒有當作朋友。「病人」需要「無微不至」的照顧,自然而然形成「她說什麼都說好」的局面。

把BL看做「病人」比較容易,醫∕病,常人∕病人各有著固定的角色和腳本可循。尤其陪伴她的義工中,多數人和她並不相識,多數人的生命和她沒有交集(而且,可以不必和這樣邊緣的存在有所交集)。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不過我決定把BL當普通人。這樣陪伴她的時候,比較不會恐懼她身體的種種反應(事實上她也復原得很好了),當妳不再害怕「病人在妳手裡發生不測」的時候,也比較可能接收到她的訊息和需要。在此之外,在拍攝/被拍之外,我和她會發展出什麼樣的關係?還沒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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