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24

日記一則

十年前的日記一則。

日本人說,他之所以來此地拍電影
是因為台灣是一個很容易發生故事的地方
相對於日本社會的有秩序和均質、單一
各方面的對比很大,隨便看(以異國人的眼光)都是有趣的場景

今天的午餐場面很可以佐證這一點
苗栗海邊的榕樹下小吃店
一進門,小孩在桌底下滿地亂竄,非常逼真地模仿一隻狗
悶熱的鐵皮屋,白髮的父親,胖胖的婦人
屋內佈滿一看就很熱的電風扇和款式拼湊的桌椅,牆角還擺著一張木板床

小孩吵到我神經衰弱地以為他從小被犬類撫養長大時
婦人勸說他安靜,不要影響客人
小孩於是改拿兩根湯匙在地上抄了一碗東西 對我們表達善意
用一種特殊的語言

本來以為是客家話(因為我完全聽不懂。德國人還很三八地問:「你講英文嗎」)
後來乾脆放棄辨識
他對中文問話也沒反應

吃到一半的時候,隔壁來了另一桌客人,喝啤酒。
「你幾歲?」每個人都問小孩一樣的問題。
「一歲。」這小孩睜眼說瞎話,他媽剛才說他三足歲了。
「過來這邊,不要在那裡玩!」婦人喊小孩。
「伊要待這飲酒咧,不要在這邊玩!來,喝一口就好。」
「嬰仔人哪裡會喝酒,」婦人走過來牽小孩,「而且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會喝哪有要緊,我來嘎伊牽師仔。酒不是好東西不會不要賣啊。」
「伊不像你們,好命人。」婦人帶著小孩訕訕地走開了。

食物上得很慢。德國人舉起杯子跟小孩說,「乾杯!」
由內往外望,小孩在路旁的樹蔭下和白髮阿公吃飯
白鐵麵攤旁蒸饅頭的保溫箱,價目表,趕蒼蠅的紅繩子在空中打轉

驅車離開的時候,小孩還跑到窗戶旁邊送我們,嘴裡嚷嚷著什麼
阿公翻譯道:他叫你們再來玩呢!

這大概是為什麼大家很喜歡拍有景深的畫面。

寫了這麼多好像也沒什麼意思。漸漸覺得我之於現在的工作真是可悲,
希望這些荒謬的畫面不要忘得太快。

無題

蕭瑟的週日下午,體感氣溫攝氏-5度,全副武裝出門去踏青。不料在地鐵裡被困了15分鐘(最近的地鐵運真差,七天來的第二次),眼看趕不上免費健行的集合時間,便在Columbus Circle下車看電影。

Michael Haneke的Amour.

如果老太太和老先生之間也有秘密約定,她給他的明信片上一定塗滿了星星。

以Michael Haneke而言,相當溫暖的一部作品。片子裡唯一輕盈的一場戲,卻忍不住哭了。很簡單的一個鏡頭:老太太坐在新買的電動輪椅上轉圈,老先生微笑。

想起家門前的那三階樓梯。因為接白蘭回日日春的經驗,我知道那並不是不可解決。但是我沒有在那裡。我沒有扮演解決問題的角色。

又想到,Michael Haneke的上部片是第一年冬天在Film Forum看的。達頓兄弟的這一部和上一部電影,也都是在紐約的電影院看的。以此紀年,覺得待在這座城市的時間好長。

2012-11-01

大風吹

1.

委內瑞拉同學在臉書上轉貼新聞:"Immigrant Jobs Keep New York City Running During Sandy."

誠然,計程車、小商店、餐館外賣,颱風天會開門做生意的賺吃人,以移工為大宗。

想到去年友人來紐約時,提到"one day without latino" 這個campaign.

颶風來襲的這兩天,沒有走出家門,如果走出去,街角的中國餐館和洗衣店想必皆有營業。當我看到電視新聞報導法拉盛廿九歲男子被路樹擊中罹難,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會不會是送外賣途中遭遇不測?

如果沒有移工,比天龍國還要天龍國的紐約人絕對沒這麼好命。走出家門就可以買到熱咖啡和烤得恰恰好的培果,那背後不是紐約精神,而是移工魂。

2.

在寒風中追逐一輛公車跑過五條大街,而它毫不留情地略過你好不容易來到的站牌。殘留肺部的冷空氣表達強烈不滿。

搭上另一班車還在咳。回到家之後還在咳。此間氣溫不宜激烈運動,我豈不知,之所以隔著兩個紅綠燈就開始助跑是因為:早上等巴士等了近一小時,所以眼前這輛無論如何不能讓它跑了(而它畢竟還是揚長而去)。

上午等車的隊伍裡,有位拄著拐杖的老先生不耐久候,伸手攔便車。揮舞著,三、五輛車停下來,老先生說要去法拉盛醫院。三、五輛車開走。

在所有人對人性絕望之前,終於有一位駕駛敞開車門。

3.

颶風假期間沒有拿遙控器逛電視新聞,逛臉書動態取而代之。間以紐約時報即時更新,好歹對所謂災情有所掌握。

巴西同學貼文為紐約市長喝采,因為他在記者會上說完英文以後,說了頗長一段西班牙文。我印象深刻的則是唇語和手語的現場翻譯,記者會所說的每一句話、宣佈的每一項措施,在轉播的同時,也都轉譯為聽障者能夠瞭解的內容。

想到台北捷運每個站會廣播四次站名:國語、台語、客語、英語,看似平等多元,但攸關重要的事,永遠只有官話。紐約地鐵連用英文報站名都含糊鬼叫,就算天天搭地鐵也未必人人聽得懂;可是記者會翻譯這件事,人家做得很到位。國際化大都會不是喊假的(或說不是用喊的)。

2012-10-24

地鐵風景

總有這樣的日子:等不及連滾帶爬下樓梯衝出大門,公車急速駛離徒留畫外音;滑開螢幕選完專輯封面查新聞,結果竟錯過轉乘地鐵的公車站;地鐵的快車不偏不倚,正好在眼前關閉車門:接下來的慢車擠滿了沒搭上上一班列車的人心中的怨恨。

這一天,不只為以上總和:N train開到Queensboro plaza,以含糊不清的廣播把所有乘客趕下車換對面月台的7號線;7號地鐵之終點站在Time Square,故須在中央車站轉4或5南下Union Square,再轉6號慢車(無敵慢,同樣的距離其他車只設二站,6號停三站)。這一班6 train且心血來潮,略去二站不停,包括我的下車站。

平時一班車就能抵達目的地的我,在轉第四次車的時候遇見她。

她坐在長椅上哭泣。並不隱藏,也沒有要引人注意──這似乎是廢話,但要在公共場合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悲傷的情緒,要對環境夠熟悉,或夠陌生才辦得到吧。

讀完《複眼的映像》後對「山手線法」起了效顰之心,於是認真記下她的裝束:環保材質大地色系的針織毛衣,緊身牛仔褲,黑短靴。左手拇指和中指戴了戒指。皮製水桶包除裝滿隨身家當,不忘大容量保溫杯,另外還拎著一個二手書店的帆布購物袋。

車來了。她沒有在第一時間上車,但也在不算擁擠的車廂裡找到座位。脫下迷彩外套,她先挽起袖子,把頭伏低到雙腿之間,幾分鐘後,將淺棕色的過肩長髮高高束起。抬起頭,淚痕就算是乾了。

和所有在Canal Street下車的乘客一樣,她疾步走向她的人生。

2012-07-01

視聽筆記

電影

《Moonrise Kingdom》:恐怕是Wes Anderson粉絲才會愛的電影。

《10+10》

我喜歡的:《海馬洗頭》、《有家小店叫永久》。我現在也很需要洗頭。



我不喜歡的:《回音》、《256巷14號5樓之1》。如果在狗血裡游泳的《無國籍公民》令人厭惡,故作冷冽的《回聲》做的是一樣的事情。雖然它第一場戲是聰明的。後者令我不喜的是某種觀看角度。嘈雜擁擠的台北巷弄生活對我來說不是異文化,無法不聯想「當作異文化來呈現是要給誰看呢?」這種問題。

最喜歡的一顆鏡頭:《小夜曲》,倚在黑夜裡等待的黃河。

最喜歡的表演:可能是《黃金之弦》裡的舒淇和梅芳阿姨。《初登場》的陳玉勳和曾佩瑜也頗搶眼。

覺得最可惜的:楊雅喆的《唱歌男孩》。

[S]COMPARSE


義大利編劇老師的紀錄片,一個電影劇組來到義大利南邊、接近非洲大陸的小島上,拍攝非洲移工偷渡的故事。一群具有偷渡經驗的臨時演員,要在鏡頭前再涉一次黑暗的海域。

片子很沉緩,多數時候只是安安靜靜觀察(老師語:釣魚,等待),結尾非常有力量。另一啟發是,他擠出時間完成了一部作品。我幫老師整理此片拍攝素材是二年級剛開學的時候,一年多之後,700GB的素材琢磨成了一部片子。有為者亦若是。

電視

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不知台灣何時會出現討論魯迅和周作人八卦的談話性節目?趁機看了許鞍華、陳可辛、徐克的訪談,及台灣紀行所到之處。

《Mad Men》第五季。上班空檔還看了些《Portlandia》,娛樂效果奇佳。



此外還看了同學推薦的韓劇《他們生活的世界》第一集,重溫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第一集(意外發現艾未未是這部戲的副導演)。

Broadway

Don’t Dress For Dinner, The Lyons

前者按理說是部喜劇,但陰錯陽差都來得太算計,劇中人的手足無措只憑演員的誇張來表現,笑聲於是很勉強。

後者有老牌女演員Linda Lavin撐大局,但從故事的結構來想,重點應該是兒子吧?拜友人之賜票價只要5元美金,就別計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