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29

這一年總算就要過去

《賈樟柯電影手記1996-2008》書摘

又是逆光拍攝,又是直對著窗戶,緊逼著人物。兩個女人的惆悵和著閒散的時光飛逝。這種景象與我的記憶完全一致,並讓我沉浸於時間老去的哀愁中。拍攝的時候,我心中隱隱作痛,希望攝影機不要停止轉動。
片段的決定


電影中的真實並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而局部的時刻,真實只存在於結構的連結之處,是起承轉合中真切的理由和無懈可擊的內心依據,是在拆解敘事模式之後仍然令我們信服的現實秩序。
經驗世界中的影像選擇|2002 與孫健敏筆談


我還是習慣下午在黃亭子見人:約朋友舉杯敘舊,找仇家拍桌子翻臉,接受採訪,說服製片,懇求幫助,找高人指點。酒喝不多話可不少,我的家鄉汾陽產汾酒,常有名人題詞。猛然想起不知誰的一句詩:有酒方能意識流,大塊文章樂未休。於是又多了一些心理活動。在推杯換盞時心裏猛地一沉,知道正事未辦,於是悲從心起。話突然少了,爬在桌子上看燭光跳動,耳邊喧鬧漸漸抽象,有《海上花》的意境。於是想起年華老去,自己也過上了混日子的生活。感覺生命輕浮肉身沈重。象一個老男人般突然古怪地離席,於回家的黑暗中恍惚看到童年往事。知道自己有些醉意,便對司機師傅說:有酒方能意識流。師傅見多了,不會有回應,知道天亮後此人便又會醒:向人陪笑,與人握手,全然不知自己曾如此侷促,醜態百出。
有酒方能意識流|2003


今年冬天來的早,十月已經一片蕭條的景象。以前喜歡冬天,看鮮花敗去,楊柳無色,總覺得於光禿禿中可洞悉世界本質,灰乎乎的色彩倒也有種堅強味道。但今冬卻怕了寒冷,中午落入房間的陽光也少了往年的力量,遠處鍋爐房偶爾傳來的鐵器碰撞聲遠沒了以前的空靈感覺。
這是空虛的一年,我讓自己停止了工作,整整一年沒有拍一寸畫格。事實上我突然失去了傾訴的對象,生活變得茫然,電影變得無力,少年時有過的頹廢感又襲上心頭。而此刻,作秀多於作事,拍片也不過為媒體多了一些話題。我喜歡一句歌詞,歌中唱道:有誰會在意我們的生活?如果困難變成了景觀,講述誤以為述苦,我應當停下來,離自己和作品遠些,離北京遠些。

去了五台山,山中殘雪披掛。大自然不理會觀眾的情緒,自在地按著她的邏輯擺布陰晴雨雪,這是她的高貴。她的節奏是緩慢的四季,大自然不會取悅看客而改變什麼。你只能將自己的心情投射其中,而不可要求她順應你的習慣。像看布雷森的電影,自然如山,你可以從中取悅,但他絕不取悅於你。很愉快這拜佛的路上有了電影的聯想,想想北京正在往枯草上噴灑綠色,黛螺頂上海一樣的藍色顯得更為真實。登高呼喊,空谷尚有回音,這是自然對我的教育。

回了太原,撥通以前朋友的電話,聽到好幾年沒有聽到的聲音,又想起一句歌詞:曾經年少愛做夢,一心只想往前飛。這些因我追求功名而被疏遠了的兄弟,曾經與我朝夕相處。原來時間也無力將我們疏遠。三五杯後,酒氣驅散陌生,呼喊我的小名,講這些年間不為外人道的事情。他們告訴我應該要個孩子,他們在為我的老年擔憂。我有些想哭,只有在老友前我才可以也是一個弱者。他們不關心電影,電影跟他們沒有關係,他們擔心我的生活,我與他們有關。這種溫暖對我來說不能常常感受,當導演要冒充強者,假裝不擔心明天。酒後的狂野像平靜生活裡冒出的花火,嘔吐後說出一句話:我愛江湖。

繼續向西,去了榆林。長途車上鄰座的老鄉非常沉默。天快黑時他突然開口,問我今天是幾號。我告訴他已到歲末,他長歎一聲,說:這一年總算就要過去。我不知道他的生活裡出了什麼問題,讓他如此期待時間過去,但我分明已經明白了他的不容易。這像我的電影,沒有來龍去脈,只有浮現在生活表面的蛛絲馬跡。

這一次是生活教育了我,讓我重新相信電影。
這一年總算就要過去

2013-12-04

金馬雜感

頒獎典禮過了一週又一點點,臉書上的話題也換了二輪,還是簡單記一下感想。

在電視前看完頒獎典禮,最大感想是「分配得宜」。雖然評審團主席李安事後對媒體說,最佳影片他力挺《郊遊》,但,我其實覺得這個結果非常李安。

和許多人一樣,看完《爸媽不在家》,我也覺得所有台灣創作者都應該來看這部電影--劇本言之有物,角色層次分明,鏡頭語言、表演節奏掌握得宜,剪接流暢。這部聚焦家庭的處女作證明了不一定是格局、場面,而是說故事的誠意和執行能力,決定一部片是破碎的人生劇展或傑出的小品電影。評審團由不具強烈作者性格的電影作者(aka每件事都做得很對、但沒有非說不可的話的導演)領軍,把最佳影片頒給個個部門都到位的《爸媽不在家》(而非將獨特電影語言進行到底的《郊遊》),豈不合理圓融(並且由於最佳新導演獎項的存在,巧妙避開了最佳影片往往卻沒拿最佳導演的批評),帶給當前台灣電影產業的訊息/意義也更緊要。

從訊息/意義的角度出發,我最不能接受的獎項是最佳紀錄片。

不諱言,觀賞《餘生--賽德克巴萊》的門檻不低。2.5個小時的觀影過程中,很多時候得倚靠翻譯字幕來理解內容;即使帶著對霧社事件的基本了解,偶爾還是會看掉,記不住受訪者出身的部落或親屬關係。然而,這些並不影響觀眾被影片打動。放映結束後,我的感想只四個字:神靈充滿。

一部是爬山涉水,經過幾個世代的努力,才終於抵達巨岩高山;一部是居高臨下、鳥瞰島嶼,配上旁白音樂。把最佳紀錄片頒給後者,想傳達的訊息是什麼?我感到不滿和不解。

隔天看見這則報導,心中就更有惑了。帶領攝製團隊回到族人自盡的溪谷,自然不是日常,甚至不是情願;但我絕對不會把這等挖掘傷口的勇氣稱為操弄。

最後說說唯一看過所有入圍作品的獎項:短片。(看過的入圍片不及一半。連《一代宗師》都還緣鏗一面。)

得獎的《酥油燈》可能是整個影展期間最大的驚喜。雖然《流放地》和《神算》也都可圈可點,但《酥油燈》和它們不是跑在同一條軌道上。不得獎說不過去。

導演領獎時,在台上說的一番話(短片不是長片的敲門磚;檢驗一個國家電影環境的體質,端視其對短片創作是否重視云云),卻彷彿在打台灣的臉。我們正是一個不(甚)重視短片特殊性,而盛行長短片的地方;設有聊備一格的短片獎項,卻無放映管道或發行平台。現行制度下,人們思考的多半是如何將故事剪裁成短片規格(如公共電視將三部25-30分鐘的學生短片包裹成70-90分鐘的單元劇),而不是10分鐘能講足的話,就不佔用第11分鐘。雖然有短片輔導金,但只就企劃案來評選,被獎勵往往是看似很有什麼,實則劇情邏輯推演和情感論證不無問號的落落長劇本,而不會是從頭到尾只有兩個鏡位、形式簡單有力的《酥油燈》。

(很抱歉,另一部獲獎連連的「短片」,實在令人失望。稱嘎幾仔為「彩色條紋環保袋」的男主角,實難令人信服他是農家子弟。對峙雙方各自所堅持的價值也未進一步挖掘/建立,整部片實在很浮又很長......)

以上。

2013-04-24

近日雜感

旅遊書小方塊必備資訊:在安地瓜認路不難,放眼望見形狀完美的活火山便是正南方。這無為而治的小城經常在關鍵交叉口忘記標路牌,這招在天色未晚之前都管用。

再回古城,古城卻經常霧濛濛一片,難辨青山多嫵媚。也許是雨季就要來臨。

結束一天換一個旅館的觀光客行程,搬進城北小屋,很快找到宅女的生活座標:上課、上網、逛市場。不消三天,樓下養的狗見我進出已不再認生狂吠。廚房不是自己的,一切從簡:早餐迷你棍子麵包佐咖啡果醬、草莓香蕉混打果汁﹔午餐清燙花椰菜、薄荷鳳梨汁﹔晚餐瓜國特色香腸加香煎小洋芋,配啤酒。房東媽媽不只一次提醒我,蔬菜最好要用[洗碗用的]洗潔劑洗過,因為此地蔬果並不乾淨。不知道是這裡農藥殘留太厲害,還是某種『進步』的思維使然。雖感謝她的好意,但橫豎躲不掉化學藥劑的話,吃天然殘留的就好了。

今日且二次面試週末兼職工作,圖得是微補生活所需,還有『討賺』的踏實感。總覺得受雇會讓消費長出不同意義,多了工資這個度量衡,才有立場對物價有更多意見。譬如,還未在紐約工作前,只能在腦中以美金乘台幣匯率,以台灣經驗計較這是貴還便宜,開始麵包店打工[時薪$7.25],才知道哈林區一個三明治$3.5附罐裝汽水一點都不貴,相當於三重市區的排骨便當送冬瓜茶,已經很有誠意。

2013-04-22

古巴切片2.

切片2,以三歲孩童不如的西文程度和古巴人聊天。

出發前廣受各方忠告,對氾濫街頭的推銷搭訕,態度務必堅定,招攬招呼招待一概不予回應,最好連眼神接觸也避免。

自體分泌『結界』非難事,然而作為一名持有外匯卷[CUC]的觀光客/特權階級,不去分辨企圖[不管企圖是什麼,出現的面貌都是友善的]而忽視所有迎面而來的問候,內心頗有些罪惡感。而且歷經這幾天的舊城區閒逛,我覺得古巴人其實普遍線條分明不囉唆,走過一條十公尺不到的街道是會聽到五個以上的人問你要不要搭計程車沒錯,但明白告以不需要之後也鮮少再糾纏不休。

倒數第二天在哈瓦那,遂決定降低防護罩級數,不迴避與陌生人打交道。沿途對話摘要如下。

1. 大劇院前黑人青年,售票小姐略通英文,但他很熱心居間翻譯。協助我問得表演節目為芭蕾、開演時間為晚上八點和十點、外國人要去革命廣場買票、票價25CUC之後,他開始關心我接下來要往哪去,並推薦今晚有某international Salsa Festival在某餐廳舉行[顯然在哈瓦那每晚都是Salsa節日,昨天也有人跟我這麼說]。我回說待會要和朋友碰面無法久留,他便很識趣地塞給我一張DM道再見。

[街頭非正式偏頗觀察,古巴人英文程度普遍優於瓜地馬拉,也比巴西人強許多。即使講完整句子稍嫌吃力,關鍵字多半掌握得宜。]

2. 巴塞隆納街老先生。聽到我說來自台灣,他的反應是『Oh, the not communist China』。問答得知我沒有要吃飯、沒有在找旅館、沒有迷路、無意購買雪茄,他便總結說,『You don't need anything then.』


3. 中國城龍崗公所關先生。出生在古巴,父母來自廣東,四十來歲的關先生普通話說得蠻好。看到黃皮膚說中文的遊客顯然很高興。關先生主動介紹公所這裡有四姓聯合祖先堂、飯店和老人中心。四姓為劉、關、張、趙,剛好是三國演義的風雲人物。他說古巴的中國人不多,約一百四十四名,革命前來到古巴,現多已年過七旬。

4. 僅有一條胳膊的吃冰淇淋中年人。問的是從哪裡來、停留多久、是否喜歡哈瓦那等基本題。

5. 某文化中心工作人員。他的英文口音我約莫只能聽懂四成,但他很熱心介紹了該棟建於十七世紀的建築、該文化中心據以命名的作家,以及該作家最著名的作品。他對台灣的印象是『棒球打得很好』。

6. 以酒鬼的標準來說,他的氣味異常潔淨,舉止亦十分有禮。若非我的西文實在太糟,而他的英文也不好,我很願意繼續跟他聊下去。

蘭姆酒先生以類比法向我學了二個中文詞彙:Buenos dias=Good morning=早安﹔trabajo=工作。接著又挖啦啦說了好一大串。他及時察覺對話無以為繼而插入萬用救援單字的能力令人佩服。見我實在茫然,又把相隔十五公尺遠的太太叫過來[可是太太的英文也沒有比較好],介紹說他們結婚二十年,育有二子。



一開始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寶特瓶裡裝的液體為何,到他倆邀我一起喝的時候才確定是ron蘭姆酒。

藍姆酒先生大大開啟我的視野。遇見他之後,我發現哈瓦那舊城區大街小巷酒影幢幢。



隔著窗戶,空瓶伸進去,淡黃色液體遞出來。

供觀光客消費的cuc商店酒精已經太便宜:200ml鋁箔包裝的ron只賣0.9cuc,約合台幣三十元﹔包裝精美的哈瓦那俱樂部三年蘭姆酒僅售台幣二百[這可是酒精濃度四十度的烈酒]。私酒價錢想必更低。



從二樓垂釣下來買的也是酒。有人千方百計和觀光客/觀光事業沾上邊,努力取得CUC,也有人努力買醉。希望古巴繼續撐下去。

2013-04-21

古巴切片1.



喜歡古巴,可能是因為古巴隨處可見孩童嬉戲。或在公園踢球,或在三輪計程車穿梭的巷弄鬥彈珠,乃至用木棒石頭練投打。

離開以後才意識到,這樣的情景已很久不復見了。起碼紐約沒有,台北似乎也沒有。[然而我小時候是這樣長大的,馬路、空地、半荒廢的屋子。]

在瓜地馬拉,街頭會遇見的是擦鞋童的笑容,或四處兜售紀念品[而顯然生意欠佳]的孩子。在奇奇的印地安市集,連續向小女孩說了三次"no, gracias",她仍反覆問著要不要這個那個顏色鮮豔的織品。

孩子們都上學,孩子們都遊戲,想是古巴革命難能可貴的果實之一。




這孩子將來可能是中華隊的勁敵。


唯一拍到的女童是這張。隔著學校窗戶和我們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