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電影手記1996-2008》書摘
又是逆光拍攝,又是直對著窗戶,緊逼著人物。兩個女人的惆悵和著閒散的時光飛逝。這種景象與我的記憶完全一致,並讓我沉浸於時間老去的哀愁中。拍攝的時候,我心中隱隱作痛,希望攝影機不要停止轉動。
片段的決定
電影中的真實並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而局部的時刻,真實只存在於結構的連結之處,是起承轉合中真切的理由和無懈可擊的內心依據,是在拆解敘事模式之後仍然令我們信服的現實秩序。
經驗世界中的影像選擇|2002 與孫健敏筆談
我還是習慣下午在黃亭子見人:約朋友舉杯敘舊,找仇家拍桌子翻臉,接受採訪,說服製片,懇求幫助,找高人指點。酒喝不多話可不少,我的家鄉汾陽產汾酒,常有名人題詞。猛然想起不知誰的一句詩:有酒方能意識流,大塊文章樂未休。於是又多了一些心理活動。在推杯換盞時心裏猛地一沉,知道正事未辦,於是悲從心起。話突然少了,爬在桌子上看燭光跳動,耳邊喧鬧漸漸抽象,有《海上花》的意境。於是想起年華老去,自己也過上了混日子的生活。感覺生命輕浮肉身沈重。象一個老男人般突然古怪地離席,於回家的黑暗中恍惚看到童年往事。知道自己有些醉意,便對司機師傅說:有酒方能意識流。師傅見多了,不會有回應,知道天亮後此人便又會醒:向人陪笑,與人握手,全然不知自己曾如此侷促,醜態百出。
有酒方能意識流|2003
今年冬天來的早,十月已經一片蕭條的景象。以前喜歡冬天,看鮮花敗去,楊柳無色,總覺得於光禿禿中可洞悉世界本質,灰乎乎的色彩倒也有種堅強味道。但今冬卻怕了寒冷,中午落入房間的陽光也少了往年的力量,遠處鍋爐房偶爾傳來的鐵器碰撞聲遠沒了以前的空靈感覺。
這是空虛的一年,我讓自己停止了工作,整整一年沒有拍一寸畫格。事實上我突然失去了傾訴的對象,生活變得茫然,電影變得無力,少年時有過的頹廢感又襲上心頭。而此刻,作秀多於作事,拍片也不過為媒體多了一些話題。我喜歡一句歌詞,歌中唱道:有誰會在意我們的生活?如果困難變成了景觀,講述誤以為述苦,我應當停下來,離自己和作品遠些,離北京遠些。
去了五台山,山中殘雪披掛。大自然不理會觀眾的情緒,自在地按著她的邏輯擺布陰晴雨雪,這是她的高貴。她的節奏是緩慢的四季,大自然不會取悅看客而改變什麼。你只能將自己的心情投射其中,而不可要求她順應你的習慣。像看布雷森的電影,自然如山,你可以從中取悅,但他絕不取悅於你。很愉快這拜佛的路上有了電影的聯想,想想北京正在往枯草上噴灑綠色,黛螺頂上海一樣的藍色顯得更為真實。登高呼喊,空谷尚有回音,這是自然對我的教育。
回了太原,撥通以前朋友的電話,聽到好幾年沒有聽到的聲音,又想起一句歌詞:曾經年少愛做夢,一心只想往前飛。這些因我追求功名而被疏遠了的兄弟,曾經與我朝夕相處。原來時間也無力將我們疏遠。三五杯後,酒氣驅散陌生,呼喊我的小名,講這些年間不為外人道的事情。他們告訴我應該要個孩子,他們在為我的老年擔憂。我有些想哭,只有在老友前我才可以也是一個弱者。他們不關心電影,電影跟他們沒有關係,他們擔心我的生活,我與他們有關。這種溫暖對我來說不能常常感受,當導演要冒充強者,假裝不擔心明天。酒後的狂野像平靜生活裡冒出的花火,嘔吐後說出一句話:我愛江湖。
繼續向西,去了榆林。長途車上鄰座的老鄉非常沉默。天快黑時他突然開口,問我今天是幾號。我告訴他已到歲末,他長歎一聲,說:這一年總算就要過去。我不知道他的生活裡出了什麼問題,讓他如此期待時間過去,但我分明已經明白了他的不容易。這像我的電影,沒有來龍去脈,只有浮現在生活表面的蛛絲馬跡。
這一次是生活教育了我,讓我重新相信電影。
這一年總算就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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