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1

連根拔起


總想像離開是把自己連根拔起。出發前有朋友問:出國唸書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揣想著,大概是去一個新的場景演一個新的角色吧,宅在深閨人未識,所以可以創造一個不一樣的角色,講不一樣的台詞,嘗試不一樣的性格設定。

結果不大像,剛剛拔起來的根鬚上,還附著很多新鮮的泥土,養分還足以讓生活維持原本的調子,暫時還不急著大張旗鼓地行光合作用。何況還有網路,維管束一般,瀏覽器書籤、RSS reader、MSN聯絡人、批踢踢看版……,脈絡都還連著,吞吐遠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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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克颱風肆虐台灣的那幾天,剛安頓好住處,處於每轉兩個彎/每搭兩次車,必有一次轉錯或搭錯的迷途階段。上網看八卦版鄉民們的災情報導和推文,幾次想掉眼淚。

某日早晨在地鐵站入口拿到免費報紙,頭版照片是台東的金帥飯店瀕臨倒塌。我心想,我住過金帥大飯店呢。這間被滔滔洪水沖走的老旅館,是大二升三暑假,沿海機車大逃亡的一站。旅費是《七月天》的副導在六月天找我去當了三天的兒童戲劇節目製作助理換來的。(那時候已經理成光頭了嗎?竟有點想不起來了。)

那也許是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接近壯遊的一次,但幾乎只是逃命似的,一直騎,一直騎。每天從早上七八點騎到下午四五點至少,於是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台東。在文化中心參觀南島文化節,看了展覽、聽了半場演講、逛了攤位,晚上還去看南島眾民族表演。坐我隔壁的女生跟我一樣一個人來晚會,所以就搭訕起來。是個成大歷史所的研究生,暑假來這裡做成功鎮史,寄住在學長(很可能也是男友)家,知道我從台北來而且今晚還沒有落腳處,主動說待會散場可幫我問學長。然而學長語帶保留:教師會館一個晚上800塊會太貴嗎?已經夠便宜了吧?

於是匆匆告辭南下。騎往知本的路上,Call機響了好幾回,那個女生在我Call機留言,說這麼晚了,可折返去住學長家。

但我已來到燈火通明的知本,到處都是旅店。先是不知所措,後來看到一家金碧輝煌的飯店招牌寫380就跑進去問。櫃台說380是會員價,實際上打完折也至少要1380之類的。看我一臉沒錢相,又接著說,妳去問問下面的金帥吧。

就這樣跟老闆交換了台詞。人還不錯的老闆,開價700好像,被我殺價100,理由是現在都這麼晚了,一個女生到處找旅館危險。「阮的房間足清氣ㄟ喔,雖然卡舊一寡仔,但是每間攏有溫泉喔。」給了我一間蜜月套房。

夜裡,我就趴在蜜月套房的圓形床上寫小本子。寫些什麼也忘記了,那個年紀的我有一種死心塌地的質地,關係毀壞的痛苦,即使是逃亡的速度也甩不掉。我甚至還自責了很多年。

隔天離開知本,還是一直騎,在初鹿山上摔了一跤,在旭海公路摔了另一跤,種下左腳痛的遠因。所幸一路有電線桿耶穌和阿彌陀佛保佑。實在騎得累極了,就先閉起一隻眼睛睡一下,騎個幾公里再換另一隻眼睛睡。一隻眼睛的風景,不回頭也不停留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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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個沒有「化石」的地方。東西是新的,遠的,暫時的;關係也多半是新的,遠的,暫時的。可能因為這樣,偶爾想起已經變成化石的各種人際關係裡的傷痛,特別容易難過。但已經是化石了,我能夠做什麼呢?

至少不生產新的化石(或者說結石吧)。歷史和生活痕跡會沉積,但坑坑疤疤可以盡量避免。

要在這裡長出新的葉子。

1 則留言:

  1. 這篇就像是接枝處冒出來的小嫩芽呢!
    期待你的下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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