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長的黃昏。
位在河邊畸零地的房子還沒有因為興建高速公路交流道被拆。那是一棟擁有水池、竹林、院子、盪鞦韆,蓋的毫無章法的二層獨棟樓房,小時候的夏天我們經常在房子裡玩捉迷藏——以我這個年紀的台北人來說,足以玩捉迷藏的空間和兄弟姊妹人數,都很奢侈吧。
天色愈來愈暗,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卻不見媽媽回來做飯。那陣子爸剛動過大手術,在家休養,透過親戚介紹朋友,接了一堆家庭代工加減做。
媽媽上班的電子工廠在離家不遠的公寓社區裡。當年這社區給我整齊、進化的感覺(相較於水邊的違建聚落),交流道動工後我們來此賃居,才發現所謂高級社區不過是幾排五層樓老公寓、工廠也不過是防火巷加蓋鐵皮屋頂,九0年代中期後紛紛倒閉。
找到工作後,媽媽特地叮嚀不可輕易打電話去工廠。生性謹慎的她不想讓雇主知道她家累眾多,怕人家嫌——應徵的時候,她親眼看到一孕婦牽著三歲小娃被老闆娘拒絕。在孩子的世界裡,「你們沒事不要隨便打電話」很容易演繹成「你們不要隨便有事」。得體、節制、不添麻煩,向來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關鍵詞。(我輩子女第一次失去分寸讓我母緊急離開生產線接聽電話,很可能是我小學三年級時,因為不願意被嘲笑沒本事(或膽識)從一數到一百後從大門頂上跳下來的自殺行為。阿嬤得知我摔傷後,很憂心這孫是不是遇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怎會無端從近三公尺高的門頂上掉落?我心裡清楚我是自己跳的,這件事太愚蠢而難以向別人解釋,我明知道我無法像剛才跳的那兩人一樣平衡降落。)
客廳裡組成一條小小生產線:首先將13片E型鐵片交錯疊成一公分左右的立方體,然後左右縫隙各填滿6片I型鐵片,最後用白色細膠布纏繞三圈半。這樣做好一個好像是五角錢。
因為換人工關節暫時無法去工地吃頭路的我父,耐著性子和全家人一起做手工。和先前其他的產品比起來,這玩意兒不佔空間,也不發臭,價格還算不錯。有點傷眼力就是了。
從下午到黃昏,媽媽一個人躺在小醫院的手術房,補綴被高速射出機台壓碎的左手手掌。傍晚外婆聞訊趕到的時候,醫院裡一個工廠的人也沒有,把人送來急診後又都回去上班了。
此後記得的畫面其實只有一個,因為住院期間也不很長,和弟弟帶著小學營養午餐發的三顆荔枝去探望之類的記憶一概很模糊。
那是我娘手上打著四根鋼釘和石膏,教我用洗衣板洗全家人衣服——顯然是一些她認為不用手洗不夠乾淨的衣服,因為當時我們家買得起洗衣機,捉迷藏的時候我還會先把我弟藏在裡面,自己再去躲。我遵照指示反覆搓揉,我母嫌我洗得不乾淨,不懂得怎麼出力,帶著氣憤自己蹲下來洗。用她工傷的手。
我覺得自己沒用。宇宙超級無敵沒用。但我當時並不是偷懶不認真,我只是,(永遠)達不到標準,(永遠)不是他們想要的孩子。
現在回想起來有太多轉圜的餘地(非常時期衣服沒有潔亮白晰是會死嗎,不用洗衣服轉身去玩不是很樂嗎),但我們想不開的性格豈是一朝一夕。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類似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都不是誰的錯,但是情況就是會讓人變成這樣,互相擠壓,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裡踩來踩去。隱瞞自己的辛苦、忘記自己的感覺。
於是,敏感到資源稀少、自動詮釋成痛苦的比較,也就不足為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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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昨晚跟哭點很低、笑點也很低的朋友聊貧困家庭中猴史。
"但我們想不開的性格豈是一朝ㄧ夕, 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 好精闢啊
回覆刪除突然想跟你說多愛自己一點, 雖然和上下文都沒有關係。
誰說要找我去喝酒,喝到哪去了
看到暱稱以為是另一位失聯的朋友,點進來一看發現不是。(也想對那位朋友說,我們都應該對自己好一點。)
回覆刪除因為蕁麻疹蓄勢待發,想了好一陣子的春酒就沒約了,一路宅到現在……
"宇宙超級無敵沒用"?
回覆刪除如果妳在我家,尖頭饅老爸和星期天叔叔都會覺得妳是宇宙超級無敵棒的孩子,雖我家不是妳家,但老爸一直當妳是全家之一。常會問起妳的近況,拿妳和我比較,要我拿妳當學習榜樣。
遠行前,到朋友部落格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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