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8

肚臍眼

那是一個很長的黃昏。

位在河邊畸零地的房子還沒有因為興建高速公路交流道被拆。那是一棟擁有水池、竹林、院子、盪鞦韆,蓋的毫無章法的二層獨棟樓房,小時候的夏天我們經常在房子裡玩捉迷藏——以我這個年紀的台北人來說,足以玩捉迷藏的空間和兄弟姊妹人數,都很奢侈吧。

天色愈來愈暗,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卻不見媽媽回來做飯。那陣子爸剛動過大手術,在家休養,透過親戚介紹朋友,接了一堆家庭代工加減做。

媽媽上班的電子工廠在離家不遠的公寓社區裡。當年這社區給我整齊、進化的感覺(相較於水邊的違建聚落),交流道動工後我們來此賃居,才發現所謂高級社區不過是幾排五層樓老公寓、工廠也不過是防火巷加蓋鐵皮屋頂,九0年代中期後紛紛倒閉。

找到工作後,媽媽特地叮嚀不可輕易打電話去工廠。生性謹慎的她不想讓雇主知道她家累眾多,怕人家嫌——應徵的時候,她親眼看到一孕婦牽著三歲小娃被老闆娘拒絕。在孩子的世界裡,「你們沒事不要隨便打電話」很容易演繹成「你們不要隨便有事」。得體、節制、不添麻煩,向來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關鍵詞。(我輩子女第一次失去分寸讓我母緊急離開生產線接聽電話,很可能是我小學三年級時,因為不願意被嘲笑沒本事(或膽識)從一數到一百後從大門頂上跳下來的自殺行為。阿嬤得知我摔傷後,很憂心這孫是不是遇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怎會無端從近三公尺高的門頂上掉落?我心裡清楚我是自己跳的,這件事太愚蠢而難以向別人解釋,我明知道我無法像剛才跳的那兩人一樣平衡降落。)

客廳裡組成一條小小生產線:首先將13片E型鐵片交錯疊成一公分左右的立方體,然後左右縫隙各填滿6片I型鐵片,最後用白色細膠布纏繞三圈半。這樣做好一個好像是五角錢。

因為換人工關節暫時無法去工地吃頭路的我父,耐著性子和全家人一起做手工。和先前其他的產品比起來,這玩意兒不佔空間,也不發臭,價格還算不錯。有點傷眼力就是了。

從下午到黃昏,媽媽一個人躺在小醫院的手術房,補綴被高速射出機台壓碎的左手手掌。傍晚外婆聞訊趕到的時候,醫院裡一個工廠的人也沒有,把人送來急診後又都回去上班了。

此後記得的畫面其實只有一個,因為住院期間也不很長,和弟弟帶著小學營養午餐發的三顆荔枝去探望之類的記憶一概很模糊。

那是我娘手上打著四根鋼釘和石膏,教我用洗衣板洗全家人衣服——顯然是一些她認為不用手洗不夠乾淨的衣服,因為當時我們家買得起洗衣機,捉迷藏的時候我還會先把我弟藏在裡面,自己再去躲。我遵照指示反覆搓揉,我母嫌我洗得不乾淨,不懂得怎麼出力,帶著氣憤自己蹲下來洗。用她工傷的手。

我覺得自己沒用。宇宙超級無敵沒用。但我當時並不是偷懶不認真,我只是,(永遠)達不到標準,(永遠)不是他們想要的孩子。

現在回想起來有太多轉圜的餘地(非常時期衣服沒有潔亮白晰是會死嗎,不用洗衣服轉身去玩不是很樂嗎),但我們想不開的性格豈是一朝一夕。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類似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都不是誰的錯,但是情況就是會讓人變成這樣,互相擠壓,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裡踩來踩去。隱瞞自己的辛苦、忘記自己的感覺。

於是,敏感到資源稀少、自動詮釋成痛苦的比較,也就不足為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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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昨晚跟哭點很低、笑點也很低的朋友聊貧困家庭中猴史。

2008-02-22

閃躲成性

消沉沒啥新鮮感了,逃避也是,但我還是逃避——在躲什麼呢?似乎是怕自己進不去,又怕進去了出不來。打電話給友人murmur,「妳拍到的東西不止如此,現在這樣有點可惜,有機會應該可以好十倍吧」——一方面覺得,現在這版本真慘(十倍……),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幸運,有人跟我一樣相信重剪之後會比較好看這件事情。

先含一口冷水再洗冷水澡真的比較不冷嗎?現在需要的大概就是牙一咬心一橫,把第一盆涼水往身上潑。

長長的年假,盆地無一日不雨,歷經漫長的書寫及自我懷疑(大摸彩算是無本樂透,可一點也不歡樂,中獎恐怕更要發愁),在朋友家看了好看的影片初剪,對拍紀錄片這件事好像才恢復一些樂觀的知覺——這件事還是值得做下去、有人做出了厲害的東西呢。有為者亦若是。

今日連看了《東》、《戰地攝影師》、《多古拉之歌》三部紀錄片,無甚啟發。又帶著「這是劇情片」的假設重看河瀨直美的《影》。攝影機鏡頭很髒,可是畫面很好看,作為虛構演出,幾乎無可挑剔;作為有預謀的紀錄,確實有點「殘忍」(雖然局外人也沒什麼立場這麼說)。之前還看了:

《一一》:我果然不喜歡楊德昌的電影。雖然有些東西是好看的,所謂的「對位精準」,但太多為了結構工整的安排,先於角色且優於角色,並不自然(例如NJ講第一次上賓館他奪門而出的時候,女兒和胖子去開房間,胖子掉頭離去)。

表演風格的不統一也很干擾。這一點以柯素雲飾演的初戀情人最明顯,不管用閩南語演繹初戀情懷是想暗喻什麼都很失敗。蔣家女兒發現老師和母親有染的那場戲則是尷尬第一名,台詞直追午間重播的八點檔。不過大部分角色的大部分時候都還兜的起來,整部片裡頭我比較喜歡日本人和蕭淑慎的演出(可能因為這兩個人比較沒有在演出),還有拍監視器的畫面。

《任逍遙》:沒那麼喜歡,幾乎是敗作。不過有場小姐跟客人聊天的戲對白寫得不壞:小姐:「混口飯吃唄。」「吃口飯混唄。」

2008-02-12

嘔吐

朋友吆喝著上山洗溫泉,一群人湊滿九人座小巴,夜訪冷水坑。車子在濃霧中蜿蜒爬升,窗外又濕又冷,隱約想起我曾經在這條能見度不到一公尺的山路上獨自騎車。

公共浴池免費,所以規矩多比不講究規矩好,為維持清潔衛生,浴友阿桑們很熱心地指出:頭髮不宜沾水,入池切記再次沖腳,避免擾動水池……,但勸誡坐姿整齊就太超過了。

身體好不容易有了點鬆弛暖意,回程的山路上卻開始覺得不舒服。朋友們以「妳該不會在半路上昏倒吧」的表情與我告別,果然一下捷運站就吐了(感謝老天我還來得及走到垃圾桶旁邊),所幸吐出來之後便好了八九成,一整天只吃了一餐,哪來一肚子壞水作祟。狼狽地回到家中,用歷劫歸來的口氣跟久違的室友說,剛才在捷運站吐了耶,室友:喝太多了嗎?令人覺得相當缺乏同情心。第一,我滴酒未進,第二,本人即使喝酒醉也極少嘔吐症狀。

決定啟動養生計畫。然後,工作比床重要,剪接比睡覺重要。把每天的小事做好,比焦慮自己一事無成重要。

2008-02-08

詞窮結乃現

參加協會之後聽不懂的字眼前三名:「軸線」、「工作方法」、「方案」。(「政治」和「動力」不至於聽不懂,但也相當費解。)

年初一下午返家,開始在網路上遊蕩,挖出去年寫的所有企畫書剪貼挖補,到現在還是一個字生不出來。兩點決定一直線,我還記得國中某次數學小考寫錯了這一題,跑去問老師為什麼不是三個或四個?我不在乎路線曲折,但總要知道自己去哪裡;「沒有一個妳的軸線出來」的癥結,也許是缺乏明確的連接點。

剛上大學的時候給的描述是:一個迷路的小孩,因為不知道目的地何在,因此也不慌張,任意跟在磁場相近的陌生人背後走,等著觀察會抵達哪裡。二十五歲的比喻是:我的人生總是買好一張昂貴的車票,卻錯過預定搭乘的列車。

非如此不可的點、讓自己發光的點,因為長久以來的不去看見(量出為入、隨遇而安),愈來愈沒有能力(或勇氣?)去發現。某些粗礪的感受(與世界格格不入,多麼用力獨居,傷感,感覺被辜負,偏執的纏鬥……),我已經忘記了。反之,「發揮剩餘價值」的善念隱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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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歲果然是成就焦慮的好發期。回首前塵極易使人興起「砍掉重練」之嘆。(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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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無聊開始玩起雜誌人物專訪產生器,鄉民本色,嘴角不爭氣地往上揚……,精神便秘中唯一的樂趣。

2008-02-04

牆角

睡不著,爬起來上網。

從蓄勢待發、箭在弦上到忽然掉下來,轉眼已過了半個月,滾來滾去的下場就是,各項進度掛零。

上半年工作仍妾身未明。雖然,各種選項紛紛出現,還是焦慮。每次要接新頭路都很猶豫,本來只是機會成本的問題,顧此難免失彼,魚和熊掌最好選一個,我卻常將之上升為生涯何去何從的大哉問。

我好像有把自己逼到牆角的特質。(而螺絲娜小姐就具有把別人逼到牆角的實力,強悍、犀利,若放進張愛玲的小說就是曹七巧,讓人在讚嘆之餘忍不住對她身邊的人產生同情心。)強悍、犀利,我好像也有,卻成為不放過自己的現實基礎。高中學妹有一次在社團留言本寫道,我習慣叫事情一路退到無處可走,一面期盼有人來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的,這性格矛盾至極:又想躲、又希望困境被發現。何其辛苦。(所以,喝醉酒之後拍著別人的肩膀喃喃低語「沒事了、沒事了」,其實是我很想跟自己說「沒事了」。)

但我其實是有選擇的,我經常是被眷顧的。而且,(蘑菇語再度出現)「憑什麼以為別人活得比妳不辛苦?」

慣常退到牆角作壁上觀的我,除了適合當臥底的,到底能∕想做什麼?

卅歲之前得認真思考的問題。光停止焦慮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