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27

simple twist

近況

寫信向一串友人報告近況,旋即後悔。但「凡事如果想太多那人生就完全走不下去」,於是便罷了。

收到第一封回覆時,眼淚掉下來。照例讓它要落便落,沒有幻想可以灌溉滋養些什麼,也不去追究來由。

去年冬天我在台北,熟悉的語言、環境,人的狀態卻相對不安穩,心情和物質面都很惶然,連走在大街上都可以撞到路障而跌到仆街,單純地因為走路沒有在看路。(會記得這件事不是因為它蠢,而是中醫師問診時「眉頭一皺,直覺案情並不單純」。)

人們往往假設異鄉生活大不易,遂不知回鄉的尷尬與艱難。

「過去這一年很少說話,很少寫字,沒有和什麼人保持聯絡,可能因為我甚至連「你好嗎?」這樣的問題都答不太上來。」「默默往角落趨近,想辦法讓生活繼續下去。」信寫得這樣灰暗,回應寥落也屬必然。

外勞生活的近日小亂彈是跑去打了耳洞,提醒自己人生之不可逆。要努力活得豐盛。




都市傳說

深夜裡好不容易才等來一輛地鐵,車廂內除了自己只有另外二名乘客,一男一女,女的不知是睡著還是喝醉了,動也不動。車門關又開,經過兩三站,才又有一人上車。列車啟動,新乘客不一會兒換了座位欺身悄聲說:「下一站跟我下車。不要問為甚麼。」

滿頭霧水地下了車,趕忙問「為甚麼?」「你沒發現剛才坐那男人旁邊的女人已經死了嗎?」

在不同場合聽過這故事至少二次,乘客之種族組合略有差異,死者好像都是女性。最近一次聽到,我的反應是:我完全不懷疑深夜的紐約地鐵有可能出現屍體,但是,紐約人有友善到會主動提醒你一起下車嗎?

是以前天在N train月台,有陌生人對我喊「shoes untie」(鞋帶沒綁)時,我很是驚訝。(是因為這是個暖冬嗎?)

我可能開始喜歡這個城市了,理由是:You don't have to fit in. You are in.

2012-02-06

only son

並非故事或形式多麼有特出之處,但看完難過很久。電影以字幕開場:"Life's tragedy begins with the bond between parent and child." (from 芥川龍之介。)

第一幕,孤兒寡母,兒子放學後告訴母親,今天老師在班上問畢業後的打算,決定升中學的同學都舉手了——「那你呢?」兒子說知道家裡負擔不起學費,已做好覓職謀生的準備,母親甚感欣慰,答應煮一頓好的當晚餐。

然而青年教師突然造訪,他特地登門感謝母親如此有遠見讓成績優異的兒子繼續升學,「若想成就一番事業沒有教育乃是不行的」,他自己也即將辭去教職赴東京深造……。教師振振有詞離去之後,母親和躲在角落的兒子不免有一場淚流滿面的談話:從兒子內疚說謊,母親埋怨責怪,到母親決定付出一切努力讓兒子讀書,而兒子立誓出人頭地,決不辜負這一番苦心。

第二幕,年老力衰的母親在工廠和同事談起兒子的近況。多年後她終於要從煮蠶繅絲的鄉間去到東京探望兒子。多年來隻字片語所不能說明白的,都要看見。

再怎麼打腫臉充胖子,挖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的生活很快便露出它的馬腳來。

當兒子帶著老母親去拜訪當年那位青年教師(他倆仍保持聯絡),一心深造的青年教師如今成為生意冷清的炸豬排小販,久別重逢,已經說了太多。

母親返回鄉下後,馴良的妻子問丈夫「母親是否滿意這次的東京之行?」,「我無法想像她如何能不失望。我沒有成為她終其一生犧牲、勞動所願意我成為的那個人。」

「城市生活是很殘酷的,東京是很殘酷的;我不是在找藉口,但出人頭地真的沒有那麼容易。即使盡最大的努力、換取最好的教育,我能成為的也不過是一個夜間部教員……」

田園青翠,煮蠶繅絲的工廠依舊忙碌,機器運轉,絲線綿長,女工們的手從不停歇。母親一人坐在工廠外的空地,幽幽地。1936年的電影情感,2011年仍在發酵。

2012-01-09

富有葉綠素的蔥胖


兵荒馬亂的2011年底就這麼過去了。2012年新希望:寫作如煮食一般勤於實驗、不怕失敗。為瓜地馬拉做準備。為駕車遠行做準備。

(但想想這好像是我的問題,老是覺得應該做準備,卻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時刻。那麼修正如下吧:學西班牙文、拿到紐約州駕照。)


週間上班、週末打工,連續工作二個月以來,第一個宅在家裡的週末。忙茫盲的無休假生活,一開始是靠斷食/復食的作用撐過去的。很奇妙,嗜睡者如我,竟然也有覺得睡五小時就足夠的一天。

斷食期間的另一收穫是小津電影。這就更有趣了:片長超過二小時的黑白電影,我看得津津有味(通常這樣躺著看電視,十有八九是睡著給電視看,但很神秘這幾次並沒有);某日下班後看《蝙蝠俠之黑暗騎士》卻呵欠連連。

飲食戒斷的我,深深覺得小津電影就像是每一面都有煎到的魚。沒有太生,也完全沒有焦掉或過熟的部份。不慍不火,就是功力吧。《Late Spring》裡,笠智眾回到家,開燈,自己把西裝外套掛好,那一刻真是動人。

目前為止看了:Late Spring, Late Autumn, Good Morning, Early Summer, An Autumn Afternoon. 繼續補課中。

另十月以來抓空檔在電影院看了:Into the Abyss、賽德克巴萊國際版、鬼子來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完整版、Shame、Pina。

之所以事過境遷了還這麼囉唆,是因為二個德國導演都讓人很佩服。而這並不是看每部電影都會有的感受。荷索請受訪者描述「和松鼠的相遇」,是我想都不會想到的問題和問法。這傢伙訪問人的能耐,實在已經到了取供的境界。3D紀錄片《Pina》,雖然不知道所有訪問都讓受訪者注視鏡頭+畫外音是誰的主意,但光憑這一點,溫德斯就贏了。

(圖為冬日寒窗。這是去年另一件「還好當時有付諸行動」的事。用氣泡紙封住窗戶,體感氣溫至少上升二度。)

2011-12-26

萬青



溜出時代銀行的後門
撕開夜幕和喑啞的平原
越過淡季,森林和電
牽引我們黑暗的心

在願望的最後一個季節
解散清晨還有黃昏
在願望的最後一個季節
記起我曾身藏利刃

是誰來自山川湖海
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

來到自我意識的邊疆
看到父親坐在雲端抽煙
他說孩子去和昨天和解吧
就像我們從前那樣

用無限適用於未來的方法
置換體內的星辰河流
用無限適用於未來的方法
熱愛聚合又離散的鳥群

是誰來自山川湖海
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

越過淡季,森林和電
牽引我們黑暗的心

就在一瞬間
轉身離開晦暗時光
就在一瞬間
握緊我矛盾密布的手

--------萬能青年旅店

2011-12-07

新知與須知

玉米筍是玉米小時候,毛豆是黃豆的小時候。前者在此地只有罐頭,而後者Trader Joe's有售。冷凍包,每包淨重一磅$1.69,生的熟的、有調味沒調味的都有。是的,斷食又復食後已超過一個月無暇下廚,燒水煮毛豆配啤酒已是奢侈的一餐。T牌啤酒也不錯喝,巴伐利亞口味和dark ale均屬水準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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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班跑去法拉盛圖書館借中文書,逛書架時看到黃碧雲的《烈女圖》心頭一震,仍無可迴避地想起那批被房東無妄丟棄的小說。借了哈金,包括他寫法拉盛的短篇集《落地》,隔天在地鐵上匆匆讀完的印象是,難怪被人家說「科普書」。難怪。

昨晚且第一次吃四菜一湯。因為有飯票且就在圖書館對面。小驚小怪了一番:這就好比生活在台北整整二年,沒吃過一次自助餐吧?然後又想,自助餐店確實值得舒國治這樣的大叔撰文盛讚,因為欲在此地吃到不油、不鹹、不勾芡的蔬菜,幾幾乎不可能。台北光憑這點就贏了。(然而在台北生活的人們很難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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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Everyone has a child inside, you just have to keep it alive."

一開始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寂寞。和我一起值班的女生說,「那女人和那對母女聊開來了耶,我還以為那位媽媽不會說英文」。我說,「是啊,她們在講西班牙文,是因為這樣才聊開的吧。」「我完全沒發現那不是英文……」一起值班的女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她剛來到紐約不久,適逢期末考水深火熱期間還臨危受命來打黑工,一有機會便將英文頻道關閉。

母女離開後,一對年輕爸媽帶小女孩來買本店招牌麵包。小女孩嚷著要喝飲料,碎步跑到冰櫃前,女人對年輕的父親說,「她正在學芭蕾吧?我教芭蕾的,一眼就看出來了。」年輕的父親謙虛地說才剛起步,女孩的母親年輕時是舞者之類的,女人又讚美了幾句,年輕爸媽帶著小孩結帳離去。

「真不簡單,這樣也看得出來。」我的讚嘆對於英文頻道關閉的同事來說,像是天外飛來一筆。所幸生意清淡,補充脈絡正好打發時間。

再後來,英語頻道卻不得不打開了。女人離去,又回來。很想吃甜食的她買了本店唯一一種無糖餅乾,解決掉那兩塊不知道在玻璃櫃裡放了多久的果醬夾心餅乾後,她對正在擦玻璃的同事說,妳看起來真像個舞者,瘦瘦高高,可以跳現代舞;站在收銀台前面的我則可以舞芭蕾。接著是絮絮斷斷的,學舞、教舞的經歷,希望能兼職教舞,某某朋友介紹了但還不確定……妳有一個男朋友嗎?

多希望我賣給她的不是綠茶而是一杯烈酒。

什麼樣的處境,讓這樣一個女人在門可羅雀而附設座位的麵包店,對二個英語不甚流利的亞洲女生,滔滔訴說自己的悲哀?

此時此刻,頻道開與不開,好像也沒什麼差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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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節之後,是火雞;火雞節過完,耶誕便近了。對此,妳不可能忘記,因為芭辣音樂永遠提前二個月提醒妳。打工的地方亦不能免俗地換上應景的裝飾,哪怕這些「應景」的飾品,無一不是從地下室塵封的紙箱裡挖出來。

這天老闆搬來一張大桌子,鋪上紅綠相間的耶誕桌巾,老闆娘讓我們從車上搬下一包又一包她們開車一個多小時去批發商店買來的各種廉價飾品和糖果餅乾,讓我們一一去除標籤,好標上新價錢在店裡賣。

大概是撕標籤的動作,太像某種手工/勞作了,我竟有種拼圖卡啦感:小時候做的家庭代工,有些就是來到這樣的地方,或批發或零售,被米國人買去的吧?雖然,如今它們清一色Made in China,而那雙沾漿糊黏聖誕老人帽子的手,移動到了異鄉按收銀機,一塊五毛九加稅,找完銅板再說聲"Have a nice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