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邀約之後,陸續回想起許多困難的東西。一度以為自己是鴕鳥性格(要說蝸牛或牡蠣也可以),遇到事情總先埋頭躲避,等待一段(不合理的)時間過去之後才能回應。後來覺得,更準確的形容是,我常常「跳電」,情感線路年久失修,保險絲常常跳掉,以迴避發現自己的短路和所有接觸不良。
把線接回去,好像還可以感覺到當初走火的溫度和痕跡。例如,恐懼。
比戰戰兢兢更甚的恐懼。因為唯唯諾諾、小心翼翼,一旦犯錯,除了錯誤本身,往往還得面臨不夠大氣的批評,令失誤罪加一等。當然我自己得負上責任:我把那些不盡然全部合理的批評看成不可承受之重,因此防衛過當,加深了「戒慎—恐懼—失誤—抨擊」的恐怖循環。以後見之明來看,這不應該那麼困難;只要挪動其中任何一個零件、挪動任何一個回應的姿態,事情就不會往最壞的境地推去。然而,因為憤怒(被誤解、被辜負)、因為難堪,當時沒有人有智慧擺脫那些固著的歷史性原因,從而陷入了比喪失同理心更惡劣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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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二度從劇本刪去,又二度加回來。劇本上的描述是這樣的:主角的主觀視線,一隻鴿子在窗櫺上振翅,不動了。陽光在牠澎鬆的羽毛上跳躍著。主角OS:「牠快死了」。
應導演要求,負責道具的美術助理事先造訪鳥店、詢好價,甚至為鴿子拍了試鏡照片,但導演並不對此感到滿意。他希望劇本上描述的效果,在開拍前獲得周全的驗證,譬如該用什麼樣的線、綁住哪個部位、使用何種力道及向度拉扯……才足以讓一隻活生生的鴿子在膠捲轉動時完美演出垂死的樣子。人們感到不耐,不是因為(以拍攝動物而言)這些事前演練不必然能降低拍攝現場的不確定性,而是,資源有限的我們百廢待舉,卻連這場戲到底要不要存在?支配單上到底要不要有鴿子這項戲用道具?都有太多遲疑,耗去太多的力氣。
甫經人事變動的工作氣氛低迷不振,情緒如滾雪球一般,A的不確定,沾染B的焦慮,黏附C的多疑,每一回合的來去都再包裹上一點什麼,最終成為誰也吞不下去的苦果。
不耐之外,我並且不解(這情緒已然僭越副手的份際,然而真實):剪接師都說要剪掉了這種多餘的鏡頭又難搞又冗長有什麼好遲疑猶豫?
整整一年之後,美其名為旅行、實則把自己丟到異地亂走的我才恍然想起,關於白鳥的遲疑,內情也許並不單純。
那隻白鳥似曾相識。嗑藥少女在廁所裡,隔著鐵窗,望著一隻白色鴿子振動美麗的翅膀,往天空飛去。在破落可疑的傳播公司討生活的失意青年,行經西門町蕪雜的老舊公寓防火巷,瞥見晾在鐵窗外一整盤的女人內衣。白鳥在他的文字或影像裡,從來是一種很直觀的、關於美好救贖的想望與投射。
而牠快死了。
多年前的某個夏日,第一次跟片的我在冷氣很強的速食店埋頭整理工作日報表,心虛計算好幾天前的拍攝呎數。某人推門進來,手裡小心捂著一隻受傷的麻雀,在赴約的路上撿到的。飛奔去把飲料杯子洗乾淨,麻雀在透明杯子裡因為外在光線的變化掙扎不止,我看著他用書包大王把麻雀蓋住,「牠好不安。」「你跟牠可以交叉剪接。」
多年以後,不安的生命情境轉化為劇本上的恍惚獨白,而且反覆塗抹修改。
當時的我沒有察覺(沒有條件,也不願去同理或承接),那些情緒的扭曲變形擴散,與整個體制的不健全、結構對創作者的擠壓之間的關連性。用「病」的角度去理解,好像才比較釋懷為什麼過程中有那麼多相互傾軋,但是,能拿什麼來理解「病」?除了詮釋疾病或瘋狂的社會性意義……
那場戲後來還是拍了,二位鴿子演員拍完以後都還活著,從翅膀激烈震動的幅度看來,掙扎不安的成分大於垂死靜謐。放映的版本果然也把這個主觀鏡頭,甚至一整場戲剪掉了。很想在幕後花絮之類的什麼地方把他們對剪在一起,具體而微的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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