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6

拍片絮語

殺青了。殺青兩天來持續做著要補拍的惡夢,惦念著這個場景門沒開、那個鏡頭光不連、主要演員遲到尚未換衣服之類的瑣碎,直到想起攝影師已前往離島拍攝另一部戲,這部片怎樣都沒得拍了,才稍微寬心地翻身睡去。

這次仍然沒有逐日寫工作日記(並且對拍片這件事起了前所未有的百無聊賴之心)。切一塊波士頓派嗑奶油,一邊追憶:

4/8 Day1
開拍第一天,一早服裝車就遲到半小時,製片組應變能力令人搖頭。為了暖身,這一天的拍攝量和小孩場次都排比較少,事後證明是失策——循序漸進固然不壞,但形成壓力是重要的。

整個下午都在拍運動鏡頭,推軌、推車。傍晚轉景到西門町,喜歡停車場的第一顆鏡頭,長鏡頭拍法讓平平的場景有了氣勢和氣氛。九點多收工。

4/9 Day2
一早天氣陰,服裝車又遲到,忍不住把製片助理拉到一旁,問問題到底出在哪,並將隔日通告提前半小時。小公園拍到一半果然下雨,大隊先拉去捷運。

本片車戲多、捷運多,因此很怕捷運拍攝過程出什麼紕漏,導致後面拍不成。一整天緊張兮兮地要場務注意現場人數,根本是作賊心虛。在小孩不合作的情況下拍完兩個重要場次,準時出站,回公園補上午漏掉的那一場。

為了讓小男孩臉上掛著淚痕,奉其母命去跟小孩說:「你馬麻不等你,先回家了。」男孩立時放聲大哭,場記妹妹把板杵到鏡頭前,「這個時候還想錄板,妳有沒有人性啊?」「這個時候還想偷roll,到底是誰比較沒人性呢?」天黑收工。

4/10 Day3
拍會議室、兒童美術教室兩個內景,找了代班燈光師,不料卻使災難加劇。一早觀察討論氣氛已覺得苗頭不對,中午轉景時聽到「超寫實學生電影,叫我來幹嘛」更覺莞爾。

吃完午餐便當先把滿場亂跑的小孩臨演集合起來教誨一番,講到一半聽到現場不客氣大喊「副導」,心頭一沉,整個下午遂十分鬱悶。本日且因選角錯誤付出慘痛的代價,花輪與美寰聯手擊敗了整個劇組,日戲夜拍到晚上十點多收工。

幾乎是哭喪著臉搭便車回家,開車友人語:「不要沮喪了,人家都拍到在現場哭了,你還想怎麼樣呢?」

4/11 Day4
懷舊咖啡廳、瑜珈教室及車內。雨天拍內景,總是偷偷感到安慰。製片組找來的臨演十分對味,只是「一句不OK、重演整大段」的拍法,時間上很不經濟,考驗著人們的耐性。

猜拳獲勝,倖免於穿緊身背心連戲的命運,四面鏡子穿幫到令人傻眼,下次勘景一定不可以只站在門外,要進去看才準。晚上的夜戲,攝影組很努力在車外下人工雨,光影透出去很是好看。

4/12 Day5
上午請假三小時去參加口試。只有狼狽二字可以形容。

搭計程車趕回現場,果然還在車拍(車拍真是一種旁人很沒參與感的戲,嚴重時連攝影師也上不了車,只能放任演員自行演完再回看)。這天上午狀況不順,導演抱著monitor把自己關在後車廂(這點惻隱之心我還是有的)。

下午急起直追,趕在路燈亮之前,拍完天橋煞車大場面。只漏一個車拍架鏡頭,萬幸。

4/13 Day6
進主景,燈光師歸隊。繼續嚇小孩,繼「馬麻先回家」之後更具威力的是「燈助光頭帶你回家」,效果比「變形金剛拿去送人」、「換別的小朋友演男主角」都強。對於這些並不出自內心的威嚇及哄騙,感到相當厭倦。

晚餐氣氛有異的那場戲,在軌道架crane,一鏡到底拍了約莫有二十次之多。屋主同意出借的前提是只能拍到晚上十點,遂殘念收工。

4/14 Day7
仍舊主景。女演員的家人住院開刀,臨時調場次先日拍夜戲。進度大致順利,氣氛卻不太平靜,應該要更有智慧來處理這種情形的。

4/15 Day8
今日無小孩,被折磨一個禮拜的大家都很高興。後悔在動物園裡賭氣,莫須有的情緒。

下午落後一場車戲,堪稱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未完成場次都是意料之中、或可以補救的,但這場不是),整個下午都在反省這份rundown是哪裡出了問題?苦思不得解法。

「沒有拍不完的戲!」,同車的劇組伙伴如是說。

4/16 Day9
繼續拍動物園,拍到了值四顆星的張牙舞爪鏡頭,還有「今天的企鵝特別大隻」。缺ending鏡頭未拍,氣氛低迷。因收工時間早,加上為了塞進昨天落後的車戲,發了一個無敵早的通告,明天五點半現場。

4/17 Day10
豪大雨特報,四點半起來觀測天象,決定取消清晨通告,直接進主景。其實這次運氣不錯,沒遇上幾場雨,還常遇上太陽露臉。這天雖然下雨,但到早上九點多地也乾了。

難得小孩狀況好,該拍的、該補的都順利做掉。下午小孩和攝影師拌嘴:「你好無聊,我把妹要幹嘛,小孩子可以結婚嗎?」「等你長大就會知道,把妹和結婚是兩件事情。」這段沒有roll真可惜。

4/18 Day11
本片最早通告,六點現場,鋪軌道拍媽媽接小孩放學、上車,而後轉景至捷運。唏哩呼嚕拍完小孩與人偶的對手戲,車廂裡一連串很瞎的指令:驢子把手放進青蛙嘴巴裡,老鼠和青蛙握手,小孩和老鼠give me five……不亦詼諧乎。

拍完捷運準備轉去主景,製片組整組不見蹤影(!),有事得分身處理的狀況可以理解,但先講一聲很難嗎?第一次盯到連便當時間也要盯。

晚上拍到一半被電鈴聲打斷,鄰居因車子疑似被器材刮傷,帶著火藥味上門抱怨等了一整天無回應,現場氣氛僵。眾人咸不能理解製片到哪裡去了,但不得不回房間把戲拍完。

主景殺青,隔天放假。

4/19
(放假的這一天,既不想打開電腦拉表,也不想回去拍戲……)

4/20 Day12
瘋狂的一天,因為不含空鏡總共要轉五個場景;而我們居然辦到了。對如期殺青重燃信心。

4/21 Day13
滂陀大雨澆熄了我的信心。補了企鵝館大合照,卻又落了動物園門口半場,情急之下自亂陣腳,危機處理能力嚴重需要檢討。

雖然捷運車廂內光不連,但還蠻喜歡人站在車尾的畫面。趕在天黑前拍掉透外的鏡頭,又幹掉一個場景。晚上拍咖啡店,討論後決定把通告往後延,賭後天的降雨機率低,一口氣出清所有未拍完場次。

4/22
(取消通告的這一天,風和日麗,跑去吃抹茶紅豆鬆餅,散步中山北路巷弄。)

4/23 Day14
空鏡、動物園門口、捷運、越南小吃店、卡拉OK包廂。殺了殺了。

拍片末期和友人聊天,感慨自己似乎不適合做副導。
「妳的性格確實不太適合當副導,比較適合當導演。」
「何以見得?」
「因為任何性格都適合當導演。」(這就是我無法勝任副導的原因了……)

2008-04-07

如何處變,怎樣不驚

半夜二點多近三點,接到製片打來電話:有件事情先讓妳知道一下,主景因為屋主夫妻意見不合,出借可能生變,一切重回未定之天。

這件事確實嚴重,但此時此刻有什麼是我能夠做的嗎?想了五分鐘之後,覺得努力睡著比較實在,隔天一早要開協調會。

結果負責申請的製片組窗口遲到(因為製片組開會開到兩點多),會議由大頭主持,列席者眾。被拿來開刀的我們申請資料錯誤連篇,還要面不改色地解釋每場劇情、鏡位及拍法。事後想,雖然這支片子要爭的都爭到了,但有些事情會不會退讓得太快?

支配單四天前就寄出了,開拍前一天的傍晚五點還沒發通告給演員。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接下來的十四天我們將為這問題付上代價。

2008-04-06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要開拍了,我查了氣象預報兩種()和星座運勢一種。四月北部地區平均降雨天數十五天,為什麼人們要選在這個季節拍片呢?

早上起床時想到,約莫十年前我也是這般請假,從拍片現場趕赴轉系口試考場。希望這回能表現得比較從容。攝影師說,「先拍車拍,保你無事」,如此便不用煩惱代班問題了,真好。

2008-03-25

安全地移除

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當執行製作的我偕某人一起去剪接室,某人瞭解進度之後便行告辭,命令我留下來盯場,並交代要買宵夜給清楚表示不餓的導演和剪接師吃。一點也沒有預期當天要通宵達旦的我,無奈地走出剪接室穿靴子,準備去夜市完成任務。已經進了電梯、按著鈕的某人於是說:「妳慢慢來」。

正在綁鞋帶的我連忙狼狽滾進電梯裡。

我以為他的意思是「妳慢慢來,電梯先下去了」,而不是「妳慢慢來,電梯會等妳」。

類似這樣的「誤判」(我懷疑,能稱之為誤判嗎),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落後的焦慮,被移除的焦慮,被遺忘的憂鬱,被丟棄的恐懼,使人忍不住往事物的暗面靠近。往裡面瞧,也向其中躲藏。

沒有顯得過份小心翼翼,因為往往已經想到更壞的可能。(還沒想好之前,佯作冷靜鎮定貌。)

焦慮被移除的同時,又害怕被看見。矛跟盾都賣得很好。

如果要從火車頭說到城門頭(北京語「牽拖」之意),會不會是因為小時候我媽跟我說,不要妳了,要去生一個新的弟弟?



弟弟小我三歲,不到三歲的我清楚記得我娘站在舊家樓梯下說這句話的那一幕,我清楚知道這是大人跟小孩子說著玩的經典台詞(他們一笑我就知道了)——但還是非常介意。這是資源不夠的時候永遠會面臨的問題,這真的可能發生;作為被扔下船那個,或眼睜睜看著別人被踢下船,都不好受。

弟弟果真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年幼的我被交付照顧弟弟頭型的任務——甫受打擊的我並沒有趁機把弟弟脖子扭斷,而相當認真地、每隔一段時間就用雙手把眼前的球體向左、右輪流轉。這記憶也清晰非常,是殘存的童年畫面及成就感來源之一。

寫這篇blog的原因是弟弟似乎流年不利,而有時會晃到這裡來……。

(弟弟,希望你好好的,雖然地球很危險,但是也沒有火星可以回去。所以。)

人生不值得活的

人生不值得活的 楊澤

人生不值得活的。
稍早,也許
我就有了不祥的預感。
稍早,早於你幼獸般
動人動人的花紋,早於
暗中的木瓜樹
高度完美的陽台與星
早於夜晚--屬於所有情人的
魔笛和獨角獸底夜晚;
當魔笛吹徹
魔笛終因吹徹小樓而轉涼
號角重返那最後
與最初的草原黎明......

人生不值得活的。
稍早,我便有了如此預感。
稍早,早於我的相對
你的絕封—野兔般
誠實勇敢底愛欲本能
還有那(讓人在在難以釋懷)
駁雜不純的氣質
傾向感傷,傾向速度
也傾向,因夢幻而來的
一點點耽溺與瘋狂

人生並不值得活的。
更早,早於書本
音樂及繪畫—一開始
我就有了暗暗的預感。
綠光和藍薔薇
大麻煙捲與禪
我夢見你:電單車的女子
模仿固畫裡的無頭騎士
拎著一頭黑濃長髮,朝
草原黎明疾馳離去......
當魔笛再度吹徹
魔笛終因吹徹而轉寒
愛與死的迷藥無非是
大海落日般--
一種永恒的暴力
與瘋狂......

人生不值得活的。
在岸上奔跑的象群
大海及遠天相偕老去前:
暗舔傷口的幼獸哪
只為了維護
你最早和最終的感傷主義
我願意持柄為鋒
作一名不懈的
千敗劍客
土撥鼠般,我將
努力去生活
雖然,早於你的夢幻
我的虛無;早於
你的洞穴,我的光明—
雖然,人生並不值得活的。